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黎朔似乎被這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問題驚呆了,或者說,是被這個在如此絕境下依然提出的、近乎“瘋狂”的可能性給震住了。
“……林總,”良久,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甚至有一絲哭腔,“您……是認真的嗎?”
“你先回答我,”林觀潮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筆錢,夠不夠讓你們撐到年底?”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精打細算,砍掉所有非核心專案,隻保留最基本的伺服器和人員開支……”黎朔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計算,“……理論上,夠……夠撐到今年年底。”
“那就先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撐到年底。”林觀潮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任何猶豫,“年底之前,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她冇有說“會”繼續注資,還是“不會”,她隻給了一個期限,一個“答覆”。
黎朔在電話那頭冇有追問,也冇有任何激動的表示。
他隻是用那種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極度疲憊的聲音,輕輕地說:“林總……謝謝您。真的……謝謝。”
電話結束通話。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觀潮緩緩放下話筒,身體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向後跌坐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裡。
她冇有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她籠罩在一小片孤島般的明亮中,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沙沙的雨聲。
她就那樣坐著,在冰冷的孤獨和巨大的壓力中,坐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雨聲彷彿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背景音,單調,持久,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永恒感。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觀瀾集團緊急臨時董事會準時在觀瀾大廈二十層的大會議室召開。
這是觀瀾地產正式完成集團化改組後召開的第四次董事會。
會議室寬敞氣派,整麵的落地窗外,是東三環日漸擁擠的車流和那片屬於觀瀾的、尚未開發完畢的最後一塊住宅用地。
此刻,雨水正順著巨大的玻璃幕牆不斷地蜿蜒滑落,將窗外的城市景觀切割、扭曲成無數流動的、光怪陸離的碎片,如同當下所有人紛亂不安的心緒。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端坐著觀瀾集團如今最核心的管理層成員。
許工,年過六旬,頭髮已然全白,戴著那副不知道修過多少回、鏡腿纏著膠布的老花鏡,麵前攤著厚厚一摞他親自整理的專案資料,眉頭緊鎖。
老張,主管財務多年,手指習慣性地在計算器邊緣無意識地反覆摩挲,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
小周,如今已是獨當一麵的投資部副總監,坐在長桌靠近末尾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那支他每當緊張或思考時就會下意識反覆按動筆帽的圓珠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還有林觀潮。
她坐在象征最高決策權的主位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依舊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光滑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張此刻看不出任何明顯情緒的臉。
她的麵前,並排擺著兩份檔案。
左邊一份,是華訊網由第三方審計機構出具的最新財務審計報告,白色封麵上,用加粗的紅色字型印著的赤字數字,觸目驚心。
右邊一份,是觀瀾集團截至昨日收盤時、可隨時動用的現金儲備明細表,表格最下方那個七位數的餘額,在此刻顯得如此單薄而珍貴。
陳萬馳坐在她斜對麵,中間隔了三把空著的椅子。
他的目光,從會議開始的那一刻起,就冇有落在那些令人焦慮的檔案上,甚至冇有看向任何一位發言的董事。
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地、專注地定格在林觀潮的臉上。
他看得分明,她今天破例化了點淡妝——不是為了增添氣色,而是為了儘力遮掩眼底那兩片濃重得無法忽視的、如同淤青般的黑影。
他知道她已經連續三天冇有回過家了,淩晨兩三點,她辦公室的燈光依然亮著,而清晨六點半,她又會準時出現在公司走廊裡,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許工私下勸過她好幾次,讓她注意休息,她每次都是點點頭,說一句“知道了,許工您費心”,然後轉身又埋首於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報告和檔案之中。
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她此刻在乎的,絕不僅僅是那已經投出去、可能血本無歸的五百萬人民幣。
五百萬,對於已經步入穩定發展軌道的觀瀾集團而言,固然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遠未到傷筋動骨、無法承受的地步。
她真正在乎的,是那個判斷——是1998年春天,她力排眾議、頂著巨大壓力和不解,毅然投下那五百萬時,所做出的那個關於“未來”的戰略性判斷。
如果這個判斷被證明是錯的,那麼錯的不僅僅是這筆錢,更是她所選擇的方向,是她帶領觀瀾這艘船試圖駛向的航道。這比損失金錢更讓她感到恐懼和沉重。
他太瞭解她了。
她怕的,從來不是輸掉一場戰役,而是怕自己作為舵手,把整艘船、把船上所有信任她的人,帶向了一條錯誤的、甚至是萬劫不複的航線。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艱難。
資曆最老的許工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緩慢、沉重,帶著歲月沉澱下的憂慮。
“華訊網目前麵臨的嚴峻情況,在座的各位,應該都已經大致瞭解了。”他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反覆地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納斯達克崩盤,全球性的網際網路泡沫破裂,所有帶有‘網際網路’概唸的公司,都在被資本市場無情地拋棄。這不是華訊網一家公司的問題,這是整個行業、全球性的係統性風險。”
他頓了頓,將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觀潮臉上: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最核心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判斷這個行業還有冇有未來?如果還有未來,那麼現在投入,或許是逆向操作、抄底良機;但如果……如果這個行業就此一蹶不振,那麼現在的任何追加投入,都無異於往一個無底洞裡填沙子,最終會拖垮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