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天,北京的雨水多得反常,彷彿天空被戳破了一個無法癒合的窟窿。
從三月中旬開始,整座城市就陷入了一場綿延不絕、令人心煩意亂的、灰濛濛的細雨之中。
槐園小區中央那棵被他們千方百計保留下來的百年老槐樹,剛剛在春寒中掙紮著抽出些許鵝黃的嫩芽,就被這場無休無止的雨水淋得蔫頭耷腦。
那些本該充滿生機的、纖細而毛茸茸的綠意,此刻都無力地垂著頭,浸飽了水分,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脆弱,像是在默默等待一個被無限期推遲的、不知何時纔會降臨的晴天。
林觀潮已經連續超過七十二個小時冇有離開過觀瀾大廈頂樓的那間辦公室了。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攤開著槐園二期專案最終結算的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般爬滿了紙頁;旁邊的白板上,用彩色磁吸扣固定著三期專案最新的銷售資料曲線圖,幾條代表不同戶型的線條蜿蜒交錯。
而在這一切之上,最醒目的位置,用紅色白板筆粗重地標註出華訊網最新一個季度的使用者增長曲線——那根曾經昂揚向上的曲線,在接近頂端的位置突然掉頭向下,劃出一道陡峭而刺眼的懸崖。
然而此刻,所有這些關乎公司當下運營和未來預期的圖表與資料,似乎都暫時失去了它們原有的分量和意義。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長久地凝固在手邊一份剛剛通過傳真機接收、紙張還帶著一絲溫熱和淡淡油墨味的檔案上。
檔案的紙張邊緣因為她無意識的、反覆的摩挲已經微微捲起、發毛,上麵的字跡也有些因傳輸訊號不佳而顯得略微模糊。
但這絲毫不能減弱其內容帶來的衝擊力。
這薄薄的幾頁紙,像是從大洋彼岸席捲而來的一股寒潮,比窗外任何一場春雨都更加冰冷刺骨,預示著一場遠比自然氣候更嚴酷的經濟風暴已經登陸。
美國網際網路泡沫,徹底破裂了。
曾經被譽為“新經濟神話”、承載了無數財富夢想的納斯達克指數,從千禧年時令人眩暈的5132點曆史巔峰,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路狂瀉,毫無抵抗地跌穿了2000點的心理關口,接著是1800點,1500點……
曾經市值動輒數百億、被媒體捧上神壇的科技新貴們,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接二連三地轟然倒塌,從絢爛的泡沫化為冰冷的塵埃。
無數名字曾閃耀一時的.公司,在短短幾周甚至幾天內,便燒光了钜額融資,裁員、清算、關門大吉,隻留下矽穀高速公路旁那些曾經貼滿雄心勃勃廣告、如今隻剩空蕩蕩鏽蝕骨架的巨型看板,如同這場狂歡過後一片狼藉的墓碑。
而這場發源於太平洋彼岸的金融海嘯,其毀滅性的餘波,正以驚人的速度和力度,跨越重洋,猛烈地拍打著中國剛剛開啟不久的網際網路產業海岸。
香港恒生指數連續七個交易日暴跌,綠得刺眼。
率先在納斯達克上市、曾被寄予厚望的新浪、搜狐、網易等中國概念股,股價慘不忍睹,跌成了僅值幾美分的“垃圾股”,在退市的邊緣苦苦掙紮。
曾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湧入中國網際網路產業的國際風險投資,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撤離,留下一個個資金鍊驟然斷裂、嗷嗷待哺的創業公司。
中關村南大街那條曾經熙熙攘攘、代表著中國科技希望的“電子一條街”上,短短一個月內,就有二十多家曾經意氣風發的創業公司悄無聲息地拉下了捲簾門,貼上了“轉讓”或“出租”的告示。
華訊網,這家曾經被林觀潮寄予厚望、投入了重金和巨大期待的“未來之星”,此刻也赫然列於這場風暴的受創者名單之中。
黎朔是昨天深夜將近十一點時給林觀潮打來的電話。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是從一條漫長、空曠且訊號不良的隧道深處發出,沙啞、疲憊,透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弱,卻依然在極力維持著某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最後的鎮定。
“林總,”他開口,省略了所有寒暄,直接切入冰冷的核心,“公司賬上的現金,最多隻夠再維持兩個月的正常運營了。之前所有談得差不多、就差簽字的下一輪融資意向書,今天上午……被投資方單方麵全部正式撤回了。”
他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聽筒裡傳來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他才繼續用那種乾澀的聲音說道:
“您投進來的那五百萬……大概率……是要打水漂了。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觀潮握著那個沉重的話筒,站在一片狼藉的辦公桌前,麵對著窗外北京城無邊的夜雨和零星燈火,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話筒被她握得發燙,手心裡沁出冰冷的汗。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1998年那個春天,陽光明媚的下午,那個眼神裡閃爍著灼人光芒的年輕人,站在觀瀾大廈十九層那間剛剛啟用的會議室裡,用那種混合著天才的狂傲與信徒般篤定的目光看著她。
他說:“林總,您是我的偶像。”
他說:“網際網路將要改變的,不是某一個行業,而是整個社會的執行規則,不是漸進的改良,是徹底的顛覆。”
他說:“這不僅僅是技術層麵的革命,更是資訊傳播方式、社會結構、權力分配模式乃至人類認知世界方式的根本性變革。”
四年時光,彈指而過。
那個曾經不請自來、帶著一份近乎“天方夜譚”計劃書的毛頭小子,早已不再是當年的青澀模樣。
他學會了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打著規整的領帶出現在各種正式的商業場合,學會了在董事會上與精明的投資人據理力爭、博弈周旋,學會了用華爾街那套成熟而複雜的語言體係來清晰闡述他的商業邏輯和估值模型。
華訊網的日活躍使用者數一度突破三十萬大關,第二輪融資時估值比天使輪翻了四倍不止,他本人也被各大財經媒體譽為“中國網際網路創業領域最具潛力的新星”。
然而此刻,所有這些曾經耀眼的光環和堅實的數字,都像是陽光下的冰雪城堡,被這一道突如其來的、名為“泡沫破裂”的巨浪,拍擊得粉碎,瞬間化為烏有。
“兩個月。”林觀潮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如果……觀瀾這邊,再緊急注資五百萬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