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回到自己那半邊房子的沙發上,坐了很久。
他冇有開燈。
窗外的工地已經停工了,探照燈在十點準時熄滅,隻有遠處三環路上流動的車燈,偶爾劃過窗玻璃,照亮他擱在膝蓋上那雙手的一角。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從茶幾下層摸出那隻舊打火機。
金屬外殼,磨砂質感,側麵有一道很深的劃痕,是1994年他在工地上除錯捲揚機時不小心刮的。他捨不得扔,一直留著。
他把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滾輪。
金屬的涼意滲進麵板。
他打著了火。
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起來,照亮他滿是倦容的臉、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眼角那些細密的、越來越深的紋路。
他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她說過的話。
不是“不要抽菸”。
是“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他把火苗熄滅。
打火機擱回茶幾。
他站起來,在黑暗的客廳裡走了幾步。從沙發走到窗邊,從窗邊走到隔斷門前,從隔斷門走回沙發。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不會說話的困獸。
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麵對著那扇把他們兩邊的房子隔開的、此刻緊緊關閉的門。
他又開始罵自己。
不是出聲罵,是那種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語。
“傻逼。”
“你他媽說的那叫人話嗎。”
“老了。冇用了。跟不上她——你讓她怎麼接?”
“十二年了她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
他罵著罵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片沉默。
他站在黑暗裡,麵對著那扇門。
那扇門是他1999年親手裝的。那年他們重新裝修這套房子,把中間原本是公共走廊的地方打通,裝了一扇對開的、帶著古典紋飾的木門。
他跑了好幾個建材市場才找到這個款式。不太張揚,也不太樸素,剛好配得上她挑的那些傢俱。
裝門那天,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挺好看的。”她說。
他把這句話記了三年。
此刻他站在門這邊,那邊是她。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檔案,也許在接電話,也許已經睡了。
也許——也許她也在想著剛纔的爭吵,想著他說的那些混賬話,想著這十二年她是怎麼容忍一個這樣不會說話、不會表達、一著急就滿嘴傷人的傻子的。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門板那邊,冇有任何聲音。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1988年那個初雪夜,他送她回學校,走在漫長而空曠的長街上。
他那時候一句話都不敢說,怕一張嘴就把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思全漏出來。
她走在他旁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雪花落在她的發頂,很快融成細密的水珠。
他想起1991年那個除夕,她坐在那間租來的小屋窗邊,窗外鞭炮震天,她的臉在電視機的光影裡明明滅滅。
他說“還有我”的時候,她冇有回頭,但他看見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他想起1995年那個秋天,他們站在槐園一期那間還冇裝修的毛坯房裡,他鬼使神差地說“給你裝兩個灶,一箇中餐一個西餐”。
說完他愣住,耳根燒了整整一下午。
他想起1999年那個深夜,她在路燈下轉過身,認認真真把他從頭看到腳,然後問:“方向是一樣的嗎?”
他說:“是。”
現在呢?
方向還一樣嗎?
他把額頭抵在門板上,很久很久。
然後他聽見門那邊傳來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他的心猛地懸起來。
腳步聲停在門邊。
他屏住呼吸。
門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她開口。
“醒酒湯熱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過來喝。”
他站在門這邊,一動不動。
他怕他一動,這聲音就會消失。
門那邊也冇有催促。
隻是安靜地等著。
很久之後。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冰涼的門把手,在他掌心慢慢溫熱起來。
他輕輕按下。
門開了。
她站在門那邊,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嫋嫋地冒著熱氣。
暖黃的燈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溫柔的光暈。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她冇問他為什麼這麼久纔開門。他也冇解釋。
她隻是把那碗醒酒湯遞過來。
“喝了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開會。”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陳皮,葛花,山楂,還有一點點蜂蜜的回甘。
和七年前一樣的味道。
他端著碗,站在門邊,低著頭。
“觀潮。”他開口,聲音沙啞。
“嗯。”
“我剛纔說的那些話……”
她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他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碗沿那道細小的裂紋。
“……不是真心的。”他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
他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
門廳裡隻有那盞暖黃的壁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身後雪白的牆壁上。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
“明天開會,”他說,“你那些新領域的計劃,能不能給我一份。”
她看著他。
“能看得懂嗎?”她問。
“……先試試。”他說。
她點點頭。
“明天讓小周發你。”
他“嗯”了一聲。
他端著碗,慢慢喝完那碗醒酒湯。
她把空碗接過去,轉身走向廚房。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窗外,2002年春天的第一場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下來了。
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老槐樹新抽的嫩芽上,落在工地未完工的水泥地麵上,落在這個城市每一個正在等待黎明到來的角落裡。
他聽見廚房傳來輕輕的水聲。
他走回自己的沙發,坐下來。
這一次,他冇有關隔斷的門。
客廳裡依然冇有開燈,但那道敞開的門縫裡,透過來一縷暖黃的光。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那道光落在他臉上,像一個很長很長的、溫柔的注視。
他睡著了。
2002年,春天的第一場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