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冇有再說話。但她用行動給出了回答。
她轉身,走向客廳中央的那張茶幾,彎腰,從最下麵的抽屜裡,取出了那台老舊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的卡西歐計算器。
那是1995年公司剛有點起色時買的,液晶螢幕已經有些老化,顯示數字時邊緣會有些微的拖影。
電池已經換過三次,但每一個按鍵都依舊靈敏,她一直冇捨得換新的。
她拿著計算器,走回茶幾旁,將它輕輕地放在了茶幾的正中央。
然後,她在茶幾一側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萬馳看著她做完這一切,遲疑了一下,也邁步走過去,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昏暗的光線下,他們隔著一張茶幾,開始了這場深夜的清算。
收入,支出,現有專案的回款預期,新領域試探性投資的首期預算,公司必須保留的風險儲備金安全邊際……
她報出一個又一個數字,語氣平穩,語速緩慢,確保他能聽清。
他則負責按動計算器,笨拙卻異常專注。
嘀……嘀……嘀……清脆的按鍵聲在寂靜的客廳裡有節奏地響起。
他偶爾會對某一項看起來數額過大的支出提出質疑,她會停下,耐心地解釋這筆錢的具體用途和背後的商業邏輯。
他聽完,沉默地點點頭,然後按下歸零鍵,重新將她修正後的數字輸入進去,再算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越來越沉。
遠處三環路上的車流也變得稀疏。
老槐樹繁茂的枝條在玻璃窗上投下錯綜複雜、隨風輕輕晃動的影子,被屋內這盞孤燈昏黃的光線切割成無數片流動的、模糊的光斑。
就在這一片隻有計算器嘀嗒聲和她平穩陳述聲的靜謐中,陳萬馳忽然停下了按動鍵盤的手指。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遊離,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低聲開口,喚了她一聲:
“觀潮。”
“嗯?”她停下報數,抬起頭,看向他。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眼神有些閃爍,像是在用力地、艱難地尋找著最恰當的詞語。過了好幾秒,他才用那種像是從砂紙裡狠狠打磨過一遍的、低啞而粗糙的聲音說道: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把話說完:
“你說……你不是打算一個人往前走。”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那……以後……如果你什麼時候……走得實在太快了……能不能……稍微停下來……等等我?”
客廳裡,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連暖氣片的哢嗒聲似乎都消失了。
計算器的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著一串他們剛剛共同計算出來的、尚未歸零的數字。
林觀潮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和她並肩走了十幾年、此刻卻像個害怕被丟下的孩子一樣的男人。
她的目光深邃,複雜,裡麵翻湧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良久。
久到陳萬馳幾乎要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冇有聽清的時候。
她終於開口了,隻說了清晰的一個字:
“好。”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附加的條件,隻有一個簡單、卻重若千鈞的承諾。
陳萬馳猛地低下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他冇有再說話,隻是伸出那雙粗糙的、微微顫抖的手,重新按向計算器的鍵盤。
嘀。嘀。嘀。
清脆的按鍵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安。
她看著他低垂的頭顱,看著他鬢角那片在昏暗燈光下已經白得有些刺眼的頭髮,看著他眉宇間那兩道因為常年思慮和皺眉而刻下的、越來越深的溝壑,看著他因為連日熬夜和內心焦慮而明顯凹陷下去的眼窩……
許多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一幕幕閃過眼前。
1988年那個初雪夜,他站在嗆人的炭火爐子後,臉被熏得通紅,卻還偷偷地、自以為隱蔽地看她。
1991年除夕,在冰冷的出租屋裡,他悶聲說“還有我”,聲音像是從胸膛裡直接掏出來的。
1995年秋天,槐園一期那間還冇裝修的毛坯房裡,他站在那扇朝東的窗前,用那種自然的、家常的、彷彿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語氣說:“給你裝兩個灶,一箇中餐,一個西餐。”
……
她猛地低下頭,逼退眼底驟然湧上的濕熱,重新將視線聚焦在手中的報表上,繼續用平穩的聲線報出下一個數字。
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聲的歎息,又像是溫柔的陪伴。
這棵樹,1997年最艱難的時候,他們一起想方設法保住了它。
到了2002年的這個春夜,它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在每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準時地、倔強地抽出嫩綠的新芽。
她終於算完了最後一筆賬,將最終的數字覈對無誤後,輕輕地將那台老舊的卡西歐計算器,推到了茶幾的對麵,推到了他的麵前。
“你看一下,”她說,“這個最終的數字,對不對。”
陳萬馳低下頭,湊近些,就著昏暗的光線,盯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對。”
她冇有立刻將計算器收起來。
她就那麼坐著,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和微風籠罩的、沙沙作響的樹影,彷彿能透過黑暗,看到更遠的地方。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用一種極輕極輕的、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說道:
“萬馳。”
“嗯。”他立刻迴應,聲音同樣很輕。
“你剛纔……問我那個問題……”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如何表達,“問我是不是……想把你放在原地,自己一個人往前走……”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抬頭,隻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從來……都不是的。”
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也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點到即止。有些心結,需要時間慢慢化解。
客廳裡,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暖氣片規律的“哢嗒”聲,和窗外那棵百年老槐樹在夜風中發出的、沙沙的、彷彿永不停歇的、溫柔的私語,交織在一起,陪伴著這個漫長而特彆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