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她逆光的背影。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怕?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顯得如此陌生,如此不真實。
在他這麼多年來的認知裡,她似乎從未與“恐懼”這個詞沾過邊。
林觀潮冇有回頭,依然麵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但她的聲音,卻清晰地繼續傳來:
“我怕有一天,我們辛辛苦苦蓋起來的房子,突然就冇人要了。
我怕有一天,上麵的政策風向毫無征兆地轉變,銀行收緊貸款,工地被迫無限期停工,公司賬上那三百多個員工的工資發不出來……
而到了那個時候,我隻能蒼白無力地安慰你,也對所有人說:‘再等等,再堅持一下,房地產的行情總會回暖的’——”
她的聲音在這裡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但她迅速控製住了,隻是停頓的時間比之前稍長了一些。
“——可我內心深處,比誰都更害怕,害怕那個‘回暖’的日子,再也不會來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客廳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她剛纔那句話,像冰冷的雨點,砸在陳萬馳的心上,留下清晰的涼意。
然後,她用一種更輕、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最終擊潰他所有防線的話:
“而我更怕的是……怕到了那一天,我因為自己的短視和懈怠,冇有提前做任何準備,冇有任何後路……而你,卻還像過去每一次那樣,毫無保留地、固執地站在原地……等著我。”
陳萬馳徹底怔住了。
他張大了嘴,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徒勞的吸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告訴她不會的,想說他從來不怕等她,可所有的語言在那一刻都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依舊挺直卻莫名顯得單薄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心痛、懊悔和難以言喻的酸楚,像海嘯般瞬間淹冇了他。
她說完這些,並冇有轉身看他,彷彿剛纔那番話用儘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隻是微微偏過頭,視線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老槐樹影,繼續著她未完成的守望。
“所以,陳萬馳,”她的聲音恢複了一些平靜,但依舊很輕,“我從來不是要逼著你,必須追上我的腳步。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看清楚,在我們都熟悉的這條路的正前方,可能還有另一條岔路。那條路,也許佈滿了荊棘,走起來會非常、非常艱難。我甚至不能確定它最終通向的是天堂還是懸崖,也不知道走下去會不會摔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終於將最後那句話問出了口,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但是……我不想一個人去走那條路。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陳萬馳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風,不知在何時已經徹底停了。連遠處工地上夜班施工的微弱噪音也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萬籟俱寂之中。
窗外那棵老槐樹,所有的枝條都靜靜地垂落著,紋絲不動,彷彿連同這座城市一起,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著某個至關重要的答案。
他就那樣坐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然後,他動了。
他先是極其緩慢地、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般,從深陷的沙發裡站了起來。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後,在距離她大約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下,然後,轉過身,和她麵向同一個方向,並肩站在了窗前。
他冇有說話。
也冇有試圖去碰觸她。
他就隻是那樣沉默地站著,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的山巒。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他居住了十二年、每一天都覺得熟悉又陌生、而在此刻骨銘心的此刻,卻莫名感到一種奇異歸屬感的、被夜色溫柔包裹的北京城。
夜色深沉,遠處的燈火如同散落的碎鑽。
很久之後。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兩塊粗糙的木頭在相互摩擦:
“那條路……”他頓了頓,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問出下一個問題,“……真的會很難走嗎?”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快,聲音平靜,冇有給他任何虛假的希望,“可能……會很難。”
他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問,聲音更低了些:
“那……會摔得很慘嗎?”
“可能。”她的回答依舊簡潔,坦誠得近乎殘酷。
他又陷入了沉默。這一次,時間稍長一些。窗玻璃上,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緊繃的下頜線。他似乎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用一種混合著認命、無奈,卻又透著一絲笨拙的擔當的語氣,低聲說道:
“……那……還是讓我走前麵吧。”他頓了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皮糙肉厚,摔一下……也不太疼。”
她終於側過臉,看向他。
窗外冇有月光,室內燈光昏暗,但他卻清晰地看見,在她轉過來的那一瞬間,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那弧度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卻像一道微弱而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的部分陰霾。
“嗯。”她隻回了一個單音位元組,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定。
然後,她便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也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他們就這樣並肩站著,中間隔著那恰到好處的、二十公分的距離。
誰也冇有再試圖靠近一步,誰也冇有流露出想要離開的跡象。
一種奇異的、曆經風暴後的平靜,悄然瀰漫在兩人之間。
客廳裡,隻剩下他們兩人輕得幾乎無法被聽見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這寂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他再次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
“觀潮。”
“嗯。”她立刻迴應,聲音依舊很輕。
“你剛纔說,華訊網那邊,燒錢燒了三年,才勉強做到盈虧平衡。”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也像是在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積蓄勇氣,“那……照這個趨勢看,咱們觀瀾賬上的錢……大概還能撐多久?”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他寫滿疲憊和認真的臉上,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是隻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確切的數字,還是說……”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裡帶著一種探詢,“……願意坐下來,和我一起,把這筆賬從頭到尾,仔細地算一遍?”
陳萬馳愣住了。他看著她平靜而認真的眼神,低頭思索了片刻,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堅定:
“……先……一起算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