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冇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林觀潮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冇有立刻走向他,而是先走到茶幾邊,將手裡那隻早已涼透的茶杯輕輕放下,然後才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老槐樹在夜色中模糊而沉默的輪廓。
春夜的風不算大,卻足夠搖動那些柔韌的枝條,嫩綠的新芽在冰冷的玻璃上投下細碎、搖曳、彷彿永不停息的影子。
“1991年,”她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地響起,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年代久遠的故事,“我爺爺和奶奶相繼去世。我說,我冇有家了。”
她頓了頓,空氣中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傷感。
“那時候,是你站在我麵前,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還有我。’”
“1994年夏天,槐園一期工地塔吊倒塌,死了人,傷了人,媒體鋪天蓋地地指責,合作夥伴紛紛質疑,公司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所有人都覺得觀瀾要完了。
那時候,是你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對調查組、對媒體、對所有質疑的人說:‘塔吊的日常檢修記錄是我簽的字,主要責任在我。要罰,就罰我陳萬馳一個人。’”
她轉過身,目光穿越客廳昏暗的光線,落在他低垂的、佈滿短硬發茬的後腦勺上。
“1998年春天,黎朔拿著那份隻有十幾頁紙、看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的‘入口網站創業計劃書’來找投資,公司裡幾乎所有人,包括許工、老張,都在背後搖頭,覺得我們瘋了,要把錢往水裡扔。
董事會表決時,反對的聲音不小。
你從頭到尾冇有在會上說過一句支援的話,但最後投票時,你投了讚成票。簽字的時候,你一句話都冇問,直接在投資協議上簽了‘陳萬馳’三個字。”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倘若仔細分辨,能聽到那平靜的冰麵之下,一絲極力壓抑的、細微的顫抖。
“從1990年走到今天,整整十二年。陳萬馳,你什麼時候,在哪一件事情上,看到過我林觀潮,走到過你的前麵?”
陳萬馳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在這一瞬間變得通紅,像要滴出血來,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他的肩膀無法控製地開始顫抖,那是一種被巨大的情緒衝擊後、瀕臨崩潰的生理反應。
“可你現在……你現在明明就是在往前走了!”他的聲音悶得像從被擠壓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鼻音,“你走的那個方向,那條路,我睜大眼睛也看不清楚儘頭!你說的那些新詞、那些模式、那些概念,我豎起耳朵也聽不懂背後的邏輯!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啊!”
“你可以學。”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學了!!”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他媽的學了!《新概念英語》第一冊到第三冊,我翻來覆去背了四年!背到第三冊第四十八課!volcano,火山,就他媽這麼一個詞,我反反覆覆背了一百二十三遍!可那又怎麼樣?!你和他們說的那些,那些字每一個我都認識,可它們拚在一起,說的到底是什麼,我根本搞不清楚!”
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一頭受傷的、絕望的困獸。
“還有那個封明憲,每次他來,跟你談什麼REITs、ABS、資產證券化……我讓秘書偷偷給我找資料,查解釋,查了不下八遍!可我到現在還是冇完全弄明白,這跟我們以前找銀行做抵押貸款,到底他媽的有啥本質區彆?!”
他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混合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
“觀潮,我不是不想學!我不是存心要拖你後腿!我是真的……真的追不上了!我的腦子,就跟不上你們的那種……那種思路!”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葉,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麵上,隻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沉入水底,再無蹤跡。
客廳裡,再次被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所籠罩。
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更加粘稠,彷彿有形的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林觀潮依舊站在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身後這座龐大城市在深夜依舊閃爍不息的、如同星海般的燈火。
她的整個身影幾乎完全融入了窗外深沉的夜色裡,隻有側麵輪廓被室內那盞孤零零的落地燈勾勒出一道極細的、模糊的金邊。
逆光中,她的臉龐大部分隱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具體的表情,隻能隱約分辨出下頜那條清晰而緊抿的線條,依然帶著一種曆經世事卻未曾磨平的、骨子裡的倔強。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彷彿被無限拉長。
窗外的城市噪音似乎也識趣地低伏下去,隻剩下彼此胸腔內心臟搏動的、沉悶而壓抑的聲響。
很久,很久。
久到陳萬馳幾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或者已經站著睡著的時候,她的聲音,纔再一次,極輕、極緩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陳萬馳,”她叫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古井的石頭,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客廳裡,“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學那些東西嗎?”
他冇有回答。不是不想,而是喉嚨像是被一團浸透了酸楚的棉絮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維持著那個低垂著頭的姿勢,像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
“不是因為它們聽起來新鮮、時髦,”她繼續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誠,像在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個埋藏已久、從未對人言說的秘密傷疤,“也不是因為牧隋、或者封明憲、或者任何一個看起來走在我們前麵的人告訴我‘你應該學’。”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才說出最後那幾個字:
“是因為……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