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靜得隻能聽到彼此輕緩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城市夜間的模糊底噪。
陳萬馳慢慢地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自己那雙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上。
這雙手,三十年前,在東南沿海那個小漁村的腥風鹹雨裡,熟練地收拾著漁網,擺弄著羊肉串攤子上煙燻火燎的炭火;
二十年前,在北京城大大小小的建築工地上,緊握著沉重的撬棍、扳手,與冰冷堅硬的鋼筋水泥搏鬥;
十年前,開始學習握住那支似乎比撬棍還沉的金筆,在數額越來越大的銀行貸款合同、專案合作協議上,簽下“陳萬馳”三個歪歪扭扭、卻越來越穩重的字;
到了今天,這雙手依然在握著這些,漁網變成了規劃圖紙,撬棍變成了象征著權力的簽字筆,合同上的金額後麵,早已悄然增添了幾個令人眩暈的零。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握下去,握著這些看得見、摸得著、充滿了泥土和汗水氣息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收縮。”他重複著這個聽起來有些刺耳的詞,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不拿地了。”
“不是永遠不拿,”林觀潮糾正道,語氣依然平靜,帶著一種理性的解釋意味,“是順應行業週期,主動調整節奏,規避潛在的風險。任何一個行業都有其發展的波峰和波穀,地產也不例外,我們需要……”
“行業週期。”他打斷了她,依然冇有抬頭,目光固執地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彷彿那上麵寫著答案,“你以前說過,房地產是觀瀾的根,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根,一直冇有變過。”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那平靜之下,多了一絲他無法準確捕捉、卻讓他心頭莫名一緊的東西,“隻是,一棵樹要想長得更高、更穩,不能隻靠原有的根係拚命向下紮,還需要長出新的、能夠吸收更多陽光和雨露的枝葉,才能應對未來可能遇到的不同氣候。”
陳萬馳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落地燈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此刻的表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新的枝葉。”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網際網路。科技創新。就像華訊網那樣,前期燒錢燒了整整三年,直到上個季度才勉強傳出訊息說接近盈虧平衡的網站。黎朔。還有……封明憲。”
當他念出最後一個名字時,喉嚨裡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打磨過,帶起一陣灼痛感。
林觀潮冇有迴避他直射過來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見底,冇有任何閃爍。
“封明憲是華訊網的早期重要投資人之一,這是事實。”她陳述道,語氣客觀,“但他和觀瀾地產,冇有直接的股權或業務關係。”
“但他現在每天都在你身邊出現!”這句話幾乎是衝口而出,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激烈。
話一出口,陳萬馳就後悔了。
一股強烈的懊悔感瞬間攫住了他。這不是他想說的話,至少不是他想要表達的全部。
他想說的是:我害怕。
我害怕你前進的速度太快,我拚儘全力也追趕不上。
我害怕那些由程式碼、演演算法、虛擬流量和金融模型構築的新世界,正在成為你思考和奮鬥的全部疆域,而那是我完全陌生、難以理解的領域。
我害怕有一天,當你站在一個我無法企及的高度回頭俯瞰時,會發現我除了這片熟悉的工地、這些冰冷的鋼筋水泥、這三十年用血汗一點點積累起來的、看似堅實卻可能即將過時的經驗之外,再也給不了你任何新的、有價值的東西。
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充滿嫉妒和無力感的、近乎指責的話。
林觀潮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裡冇有預料中的憤怒,也冇有被誤解的委屈,隻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卻在此刻讓他感到無比刺痛和難堪的東西——疲憊。
那不是針對他個人的厭惡或失望,而是一種在同一個核心問題上反覆拉鋸、溝通、卻彷彿永遠無法真正達成共識、找到出口的、漫長而無力的疲憊。
“萬馳,”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靜,“我現在是在和你討論公司未來幾年的戰略方向和資源配置,不是在討論……某個具體的人。”
“可你每次製定所謂的新戰略、新方向的時候,都在不由分說地把我往那個我完全陌生的世界裡推!”陳萬馳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像一道壓抑了太久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缺口,積鬱的情緒洶湧而出。
“網際網路、高科技、風險投資、資產證券化——那些東西是我能理解的嗎?是我這種大老粗能跟得上的嗎?你告訴我!”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胸腔劇烈起伏著,在原地煩躁地踱了兩步,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困在牢籠中的焦躁野獸,徒勞地衝撞著,卻找不到出口。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聲音驟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沙啞,“是不是覺得我已經老了。不中用了。跟不上你的新思維、新步伐了。”
他深深地低著頭,寬厚的肩膀垮塌下來,不敢去看她此刻臉上的表情。
“你是不是……”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半句,“早就想好了,要把我像箇舊傢俱一樣,放在原地,然後你自己輕裝上陣,繼續往前走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液體,瞬間充滿了整個客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很久,很久之後,林觀潮終於開口了。
“陳萬馳。”
她叫了他的全名。三個字,清晰地、平靜地,卻像三顆冰冷的石子,依次投入了死寂的潭水,激起圈圈漣漪。
“我什麼時候,”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曾經把你,放在過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