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北京,春天以一種格外粘稠、遲緩的姿態降臨。
明明冬天已經走到了尾巴,空氣裡卻依然殘留著冬日凜冽的餘威,風從蒙古高原長途奔襲而來,捲起內蒙邊緣的沙塵,掠過河北平原,最終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昏黃迷濛的沙塵暴之中。
走在街上,能清晰地感覺到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帶來微微的刺痛感,張嘴呼吸,喉嚨裡便滿是乾澀的土腥味。
護城河的水麵泛著渾濁的黃灰色,岸邊的垂柳剛剛抽出鵝黃的嫩芽,便被這無情的風沙裹挾,顯得脆弱而狼狽。
這是一個被賦予了特殊曆史意義的年份。
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後的第一年,整個國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快進鍵,一種混合著亢奮、焦慮與巨大不確定性的氣息,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瀰漫。
長安街上,懸掛著黑色外交牌照的豪華轎車明顯增多了,它們無聲地滑過寬闊的馬路,像某種神秘的符號。C
BD區域,高聳的塔吊森林從東三環一路蔓延至東四環,國貿二期剛剛完成結構封頂,巨大的鋼骨結構直刺灰黃色的天空;不遠處的京廣中心,嶄新的幕牆玻璃映照著同樣忙碌而模糊的都市光影。
報紙的頭版頭條、電視財經頻道的嘉賓訪談、以及各種行業內部的研討會,連篇累牘地討論著“第二次入世”。
經濟學家們在鏡頭兩端激烈交鋒,有人慷慨激昂地預言“黃金十年纔剛剛拉開序幕”,也有人麵色凝重地警告“躺著也能賺錢的草莽時代即將終結”。
房地產行業,此刻正處在一種奇特的冰火兩重天之中。
一方麵,入世帶來的巨大經濟增長預期,如同強心劑,刺激著地價、房價節節攀升,北京的房子似乎從未像現在這樣搶手,開盤即售罄的景象屢見不鮮。
另一方麵,一種“山雨欲來”的隱憂開始在業內敏感人士之間悄然流傳。
關於“房地產泡沫”、“銀行信貸風險積聚”、“地方政府土地財政模式不可持續”的討論,開始從學術期刊的專業論文,悄然登上僅供內部參考的決策內參,並逐漸滲透到一些嗅覺最為敏銳的企業傢俬下小範圍的交流之中。
林觀潮,無疑是這群嗅覺敏銳者中的一員。
她和陳萬馳並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還是那個家,槐園一期,四號樓,三層,東邊把頭的戶型。
2000年的時候重新裝修過一次,徹底打通了中間原本作為分隔的那道非承重牆,將東西兩套房子真正連成了一個超過兩百平米的通透空間。
客廳比原來擴大了近三分之一,整麵的落地窗外,依然是那棵被他們千方百計保留下來的百年老槐樹。
春寒料峭,枝頭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嫩綠中帶著鵝黃的新芽,在濃重的夜色裡,隻能依稀辨認出那些毛茸茸的、充滿生機的輪廓。
林觀潮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張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開衫,抵禦著春夜的微寒。
她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裡麵的茶水早已涼透,失去了嫋嫋的熱氣。
頭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耳側和頸邊,隨著她偶爾偏頭思考的動作輕輕晃動。
陳萬馳坐在長沙發的另一端,與她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他穿著一件舊得有些鬆垮、顏色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家居服,領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麵同樣是洗舊了的圓領汗衫。
他的一雙大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左邊膝蓋骨上方一道淺白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那是1995年槐園一期工地那場塔吊倒塌事故時,他為了救被埋壓的工人,跪在尖銳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中,被一根裸露的螺紋鋼劃開的口子。
傷口早就癒合了,但留下了這道印記,每逢陰雨天或者過度勞累,那個位置總會隱隱傳來酸脹的提醒。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散發著暖黃色的、有限的光暈,將他們兩人各自籠罩在一小片相對獨立的光圈裡,光圈之外是朦朧的黑暗。
窗外,專案的工地早已在夜晚停工,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北三環路上夜班車流不息,車燈的光束偶爾像探照燈一樣劃過巨大的玻璃窗,在室內投下一閃即逝的、流動的光斑,如同無聲的命運暗示。
“萬馳,”林觀潮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陳萬馳聞聲抬起頭,目光從自己膝蓋的疤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專注。
“地產這塊業務,”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已然成形的判斷,而非一個需要商討的議題,“我想……適當收縮。”
陳萬馳摩挲著膝蓋疤痕的手指,驟然停住了。
“槐園三期專案結束後,短期內,我們不再主動競拍新的住宅用地了。”她繼續說道,語速平穩,“現有的幾個在建專案,要加快施工和銷售進度,儘快回籠資金。未來兩到三年,公司的戰略重點,要放在我們已經持有、正在運營的商業物業的價值提升上,以及……”
她略作停頓,目光與陳萬馳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向新領域的投資佈局。”
“新領域。”陳萬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網際網路,科技創新領域。”她清晰地回答。
“華訊網這個專案之後,這段時間,陸續又有一些模式和團隊都比較有潛力的早期科技公司主動找過來接洽。
黎朔那邊,也以個人名義推薦了幾個他看好的天使輪專案,方向都很新穎,雖然風險不小,但內在的商業邏輯是相通的。
我考慮,依托觀瀾現有的平台和資金實力,係統性地、分階段地介入這個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