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黎朔那個專案的投資決策,經曆了公司內部幾輪審慎的討論和評估,最終還是在觀瀾地產的董事會上順利獲得了通過。
投票結果並非全票,有兩位元老出於對網際網路這種“虛業”的天然不信任投了反對票,但在林觀潮清晰、冷靜且富有前瞻性的闡述麵前,多數票依然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
五百萬人民幣,換取華訊網15%的股權。
合同裡白紙黑字增加了一條相對嚴苛的對賭條款:自投資款到賬之日起一年內,如果華訊網的日活躍使用者數量無法達到二十萬的基準線,觀瀾地產有權以原始投資額,無條件回購所持有的全部股權。
這既是一道緊箍咒,也是一塊試金石。
正式簽署投資協議的那天下午,陳萬馳也出現在會議室。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坐在主談判席上,林觀潮的身邊。
他選擇了會議室靠後、靠近牆邊的一個位置,那裡光線稍暗,正好處於主燈照射範圍的邊緣。
他站在那裡,雙臂習慣性地交疊在胸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充滿存在感的雕塑,更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
他看著長條會議桌的兩端。
一端是林觀潮,穿著那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套裙,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麵前攤開著厚厚的投資協議草案,手邊放著一支隨時準備書寫的鋼筆。
另一端是黎朔,今天也穿了正裝,但眼底那股屬於年輕人的銳氣和執拗,絲毫未減。
談判的過程並不輕鬆。
雙方逐字逐句地推敲著協議條款。
從最核心的估值依據、股權比例,到具體的董事會席位設定、投票權分配,再到後續融資的優先認購權、優先清算權等保護性條款力。
他看著林觀潮和黎朔逐條討論投資協議,看著他們從估值分歧爭到董事會席位,又從董事會席位爭到優先清算權。
他看見黎朔爭得麵紅耳赤,也看見林觀潮在某個僵持的瞬間,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用那種他無比熟悉的、平靜的語氣說:
“這個條款不能動。其他可以談。”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不是傲慢,是基於商業邏輯和風險控製的絕對理性。
黎朔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但最終,在對上林觀潮那雙清冽而篤定的眼眸時,他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漫長的拉鋸之後,協議的所有條款終於塵埃落定。雙方的法律顧問最後覈對了一遍文字,確認無誤。
簽字筆在紙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林觀潮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清秀而有力。黎朔也鄭重地簽下了他的。
塵埃落定。
黎朔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林觀潮麵前,伸出手。
他的表情不再有談判時的激動,恢複了初見時的那種平靜,隻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如釋重負和隱約的激動。
林觀潮也站起來,伸手與他輕輕一握。她的手依舊微涼,力道適中,一觸即分,是標準的、禮貌的商業握手。
然後,黎朔轉過身,目光投向一直站在角落裡的陳萬馳。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短暫的遲疑,似乎不確定是否該有這個禮節性的舉動,但很快,他還是邁步走了過來,在陳萬馳麵前站定,再次伸出手。
陳萬馳的目光落在那隻伸過來的手上。
然後,陳萬馳鬆開了交疊在胸前的雙臂,右手抬起,穩穩地握住了黎朔的手。
握手的時間同樣短暫。陳萬馳很快鬆開了手,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黎朔也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拿起自己那份協議,和隨行的法律顧問一起,離開了會議室。
厚重的實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寬敞的會議室裡,瞬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會議桌麵上投下長長的、金紅色的光影,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林觀潮冇有立刻坐回位置,也冇有收拾桌上的檔案。她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長長的會議桌,落在陳萬馳身上。
他依舊站在那個角落的陰影裡,身形挺拔,沉默如山。
午後的陽光恰好有一縷,斜斜地擦過他的肩頭,將他半邊剛毅的臉龐照亮,另外半邊則隱在昏暗之中,明暗交界線格外清晰。
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邁開腳步,繞過會議桌,不疾不徐地向他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幾不可聞的悶響。
她走到他身邊,冇有靠得太近,也冇有說話,隻是學著他的樣子,轉過身,麵向那麵巨大的落地窗,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
窗外,1998年北京春天的黃昏正在降臨。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從城市的天際線開始,一層一層地暈染開來,由淺灰變為深藍,再化為沉鬱的墨黑。
遠處,觀瀾地產二期專案的工地上,數盞大功率的探照燈已經準時亮起,橘黃色的、粗壯的光柱,如同神話中巨人的手指,悍然刺破漸漸濃稠的夜色,在尚未完全封頂、裸露著鋼筋水泥骨架的樓體上緩慢地、一遍遍地掃過,勾勒出未來建築的雛形,也照亮了下方依舊忙碌的、渺小的人影。
工地上的喧囂被厚厚的玻璃窗隔絕,變成了一種遙遠而沉悶的背景音。
會議室裡,是近乎真空的寧靜。
他們就這樣並肩站著,誰也冇有先開口,彷彿在共同消化剛纔那場談判,又彷彿隻是在靜靜地等待某種情緒的沉澱。
夕陽的最後一抹金邊,終於徹底沉入了西山背後。天空從絢爛的金紅,變為溫柔的絳紫,再迅速被深邃的靛藍所取代。
但城市並未因此而陷入黑暗——相反,隨著夜幕真正降臨,遠處市區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起,近處工地上的探照燈光柱也愈發顯得耀眼和有力。
黑暗降臨了。
但燈火,已經亮起來了。
這片他們親手參與開拓、建設的土地,以及那些他們剛剛決定押注的、充滿未知的嶄新領域,都在黑暗中,被一盞盞、一束束燈火點亮,指引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