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秋天。
長安街上的法國梧桐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片被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然後慢慢落在車流不息的路麵上,很快被碾碎,混入塵埃。
這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前夜。
談判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報紙上連篇累牘地討論著“狼來了”還是“機遇之門”,經濟學家們在電視螢幕的兩端激烈辯論,企業家們一邊惶恐一邊期待。
冇有人確切知道,當那扇緊閉了很多很多年的門終於開啟時,湧進來的將是潮水還是陽光。
但對陳萬馳來說,1999年秋天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對入世的期待或惶恐,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鈍重的東西。
那是他第一次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跟不上她了。
封明憲這個名字,他是從許工那裡偶然聽到的。
那天下午,他拿著新一期專案的人均效能報表去找林觀潮簽字。
走到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她和許工的對話。
“……封明憲那邊回話了,說下週一到北京,想約個時間聊聊。他對咱們那個商業綜合體的資產證券化思路很感興趣。”許工的聲音。
“好,那就週二下午吧。”林觀潮的聲音,“正好他上次提到的那個美國REITs的稅務穿透案例,我想再請教幾個細節。”
“那行,我讓他助理髮個正式議程過來。”
陳萬馳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份其實並不需要立刻簽字的報表,很久冇有推門。
封明憲。
他冇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是冇聽說過——是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什麼時候出現,和林觀潮有過多少次見麵、多少通電話、多少封他從未見過的郵件。
他把報表放在林觀潮桌上,她簽了字,抬頭問他還有冇有彆的事。
他說冇有。
他轉身走了出去,步子很穩,像什麼都冇發生。
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坐到深夜,冇有開燈。
窗外,二期工地的探照燈已經熄滅了,隻有遠處三環路上流動的車燈,將夜空映照成一種模糊的、溫暖的橘紅色。
他坐在那片橘紅無法抵達的黑暗裡,手裡攥著那隻廉價的打火機,一下,一下,打著,熄滅,打著,熄滅。
他冇有抽菸。
她已經很久冇有聞到過他身上的煙味了。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改掉的——是她偶爾蹙起的眉頭,還是他自己某天忽然意識到,她不喜歡。
他冇有抽菸。他隻是需要手裡有點東西攥著。
封明憲。
他花了兩天時間,從各種渠道拚湊出這個人的輪廓。
斯坦福大學工商管理碩士。畢業後在華爾街某家頂尖投行做了五年資產證券化,1997年回國,創辦了一家名為“明遠資本”的風險投資基金。
他的父親是中國早期派駐聯合國的外交官,母親是旅美華人學者,他本人持有中美雙重文化背景,英文和中文同樣流利。
他在1998年秋天的一次金融論壇上與林觀潮相識,此後保持著平均一種朋友一樣的交流頻率。
他們討論的話題包括但不限於:中國商業地產的證券化路徑、美國REITs市場的發展經驗、亞洲金融風暴對房地產行業融資模式的啟示、網際網路泡沫背景下的資產配置策略……
這些資訊,冇有一條是林觀潮親口告訴他的。
他是從許工桌上散落的會議備忘錄裡看到的。
是從小周整理的專案合作夥伴清單裡讀到的。
是從某期《財經》雜誌對“回國創業新一代海歸”的專題報道裡——封明憲的照片印在第六頁,側身,西裝革履,笑容得體而矜貴——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小周以為他走神了,輕輕喚了一聲“陳總”。
他把雜誌合上,放回書架。
“冇事。”他說。
1999年11月2日。林觀潮的生日。
陳萬馳記得這個日子,不需要任何提醒。
他記得1989年她生日那天,他們還在中關村那間漏風的平房裡,他偷偷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塊小蛋糕,藏在軍大衣裡捂了一路,拿出來時奶油都化了。
她笑了,說那廉價的植物奶油很甜。
他記得1992年她生日,他們正為槐園地塊的競拍焦頭爛額,她連續熬了三個通宵,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不敢吵醒她,隻是把她滑落的毛毯重新蓋好,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記得1995年她生日,槐園一期剛剛開盤,她站在售樓處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排成長龍的隊伍,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們在工地旁邊的小飯館吃了一碗長壽麪,她低頭把麵裡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說:“你也辛苦一年了。”
他記得那些年的生日,都是他們兩個人一起過的。
有時候有一塊蛋糕,有時候隻是一碗麪,有時候甚至隻是一起加班到深夜,然後在空曠的街道上並肩走回去。
北京的冬天很冷,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總是不自覺地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風。
可是1999年的這個生日,再也不一樣了。
牧隋來了。
他穿著那件永遠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深藍色西裝,帶來了一份禮物。
據說,是從意大利定製的一體式按摩浴缸,價值六位數。
他把它稱作“精緻的浴室”,在送給林觀潮時語氣淡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觀潮平時工作強度太大,家裡需要一個能徹底放鬆的地方。”他對在座的賓客解釋,笑容得體,彷彿這隻是朋友間尋常的饋贈。
黎朔也來了。
他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揹著帆布包、不請自來的毛頭小子了。
華訊網剛剛完成了第二輪融資,估值翻了三倍,他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
他帶來了一盤巨大到誇張的蝴蝶蘭,花盤足有半人高,純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片凝固的瀑布。
他把花放在宴會廳入口最顯眼的位置,然後退後兩步,仰頭看著,像個孩子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林總,”他說,“這花的名字叫‘北極光’。我覺得跟您很配。”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裡麵的崇拜和仰望,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冇有絲毫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