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尋找最準確的詞語。
“是那個年輕人剛纔描述的,那些我們目前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但必須要去理解和擁抱的東西。”
陳萬馳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問“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又想問“研究這些有什麼用”,但最終,一個問題也問不出口。
“他叫黎朔,”林觀潮繼續平靜地說道,像是在介紹一個普通的商業夥伴,“今年二十四歲,上海人。他父親是上海實業集團前任的副總經理,母親是華東師範大學的教授。他本科在複旦讀的計算機,後來去美國矽穀待過將近一年,深入接觸了那邊的網際網路創業氛圍。回國之後,他拒絕了包括他父親安排的在內的四家公司的offer,一個人來到北京,開始創業。”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個關鍵資訊。
“他找到我之前,已經接觸過六家國內比較知名的投資機構,但……全部被拒絕了。”
陳萬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緩慢地拚接、組合,逐漸勾勒出一個與他最初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輪廓。
上海灘的實業家族背景、頂尖大學的計算機專業、矽穀的經曆、連續被六家機構拒絕……這些資訊指向的,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投機者。
他不是不明白這些背景意味著什麼。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將剛纔那個在會議室裡充滿激情、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林觀潮的年輕人,從他下意識貼上的“彆有用心的年輕冒險家”的標簽下,重新剝離出來,進行更客觀的審視。
“……你早就知道他的底細了?”他開口,聲音因為複雜的情緒而顯得有些低啞。
“今天見到本人,才最終確認。”林觀潮回答得很坦誠,“在此之前,隻是根據一些零散資訊有過推測。”
“怎麼推測的?”他追問。
林觀潮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微微飄遠,像是在回憶。
“去年秋天,我參加一個金融領域的內部研討會。”她緩緩說道,“會間休息的時候,和上海實業集團的一位董事閒聊,他提起他們集團最近有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他們董事長的獨生子,放著家裡早就安排好的出國深造、進入體製內或者回集團接班的路不走,非要自己創業,還一個人跑到北京,租了間地下室,埋頭鼓搗什麼網際網路門戶,家裡誰也勸不回來。”
她頓了頓,說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
“那位董事說,那孩子叫黎朔。學計算機的,在矽穀待過,心氣高,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陳萬馳聽完,久久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觀潮被夕陽餘暉勾勒出柔和光邊的側臉,看著她眼尾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紅。
他想起剛纔在會議室裡,那個年輕人說“林總,您是我偶像”時的語氣和眼神。那裡麵冇有虛偽的奉承,冇有刻意的討好,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仰望和追隨。
這眼神,莫名地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麵重疊了。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1988年那個初雪的夜晚,他站在自己煙燻火燎的羊肉串攤子後麵,看著路燈下那個穿著舊藍棉襖卻難掩光芒的姑娘,心裡也在想:她真好看,她說話真好聽,她將來一定會做成很大的事情。
那一年,他也正好二十四歲。
那一年,他除了一身用不完的力氣和一顆不怕輸的心,幾乎一無所有。
但當她說出“一起做點更大的”時,他幾乎是憑著本能,重重地點頭說了“好”。
“你……”他再次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就不怕嗎?”
林觀潮轉回目光,靜靜地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待他說完。
“五百萬。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他繼續說道,試圖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那個什麼網站,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流量,萬一……萬一……”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深處、也是最隱晦的擔憂。
“萬一他,和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樣呢?”
他的話有些詞不達意,邏輯混亂。他想表達的其實遠不止於此。
這些話在他喉嚨裡翻滾,卻最終冇能說出口。
林觀潮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進他內心的最深處。
然後,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怕過。”
陳萬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微微發緊。
她停頓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傷感。
“我是真的害怕過。害怕一個人麵對這個世界,害怕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害怕不可知的未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萬馳臉上,那裡麵有一種經曆風雨後的澄澈與堅定。
“可是後來,我慢慢地發現,那些曾經讓我無比恐懼的事情,其實……一件也冇有真正地發生。往前走,總會有路的。”
走廊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夕陽正在不可逆轉地沉向遠方的地平線,將一整麵巨大的落地窗染成了熔金般的絢爛顏色。
遠處二期工地上,傳來隱約的、持續不斷的機器轟鳴聲,那是新的專案正在春天的土壤裡,紮下堅實的根基,緩慢而有力地生長。
陳萬馳站在那裡,彷彿化成了另一尊雕塑,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想起1991年的那個除夕夜,那是他們第一次在北京過年。
她坐在那間租來的、四處漏風的小平房裡,窗外是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鞭炮聲,電視螢幕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當時輕聲說:“我冇有家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用同樣不高的聲音,但無比堅定地回答:“還有我。”
八年時光,倏忽而過。
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當初的承諾。
但在今夜,在此刻,他願意繼續相信,他還在那裡。
他依然是她的後盾,無論她走向多麼嶄新、多麼未知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