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隻有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林觀潮垂眸看著那份補充管理辦法,陳萬馳盯著那份利潤分配方案草案,誰都冇有先開口。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遠處槐園工地上,為了趕工而亮起的探照燈光柱,像一柄柄利劍,刺破沉沉的夜空。
“這個方案涉及具體的數字和係數,我需要回去仔細覈算一下現金流和各方麵的比例。”最終,林觀潮將檔案整齊地收進自己的檔案夾裡,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這個週五之前,我會拿出一個詳細的、可執行的分配方案初稿,大家再一起討論。”
陳萬馳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次由許工主導的調解之後,雖然分歧依然存在,但辦公室裡那種那天之後,爭吵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不是因為冇有分歧,而是兩個人都在學著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處理分歧,不急於說服對方,不急於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把問題攤開來,一點一點地拆解,一點一點地尋找那條既不是你的路也不是我的路、而是“我們”的路。
臘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大部分工人已經放假返鄉,隻留下幾個本地員工做收尾和值守。公司裡也冷清下來,走廊裡迴盪著空蕩蕩的腳步聲。
陳萬馳站在茶水間,看著微波爐裡轉動的飯盒,出神。
他手裡端著兩份夜宵。
他的那份是紅燒牛肉麪,超市買的,三塊五一桶。
另一份,裝在從食堂借來的白瓷碗裡,是他下午抽空包的茴香雞蛋餃子,皮薄餡大,個個捏得圓鼓鼓的,在保溫盒裡還冒著熱氣。
他猶豫了很久。
這些天他們雖然恢複了工作交流,但那種默契的、自然的、可以在深夜相對而坐的氛圍,似乎還冇有完全回來。
他不知道現在端著飯進去,會不會讓她為難。
但他的手比腦子先做了決定。
他敲了敲門。
“進。”
他推門進去,把白瓷碗放在她桌角,冇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一個詞:
“吃飯。”
林觀潮從報表堆裡抬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餃子上——皮還是白的,冇沾醬油,冇灑醋,就是最樸素的白煮餃子。熱氣嫋嫋地上升,在她麵前氤氳開一小團白霧。
她冇動筷子,輕聲說:“我晚上不吃肉。”
陳萬馳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把碗端回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噢……噢,好……”
“茴香的不算。”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暖氣片的哢嗒聲蓋住。
陳萬馳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眼底卻有某種他從未見過、或者說從未如此清晰地捕捉過的光。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站在她辦公桌對麵,冇走。
林觀潮低下頭,夾起一個餃子,慢慢吃完。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陳萬馳就那樣站著,看著,不說話。
一盒餃子吃完,她放下筷子,從旁邊的檔案櫃裡抽出一張新的計算表,鋪平在桌上。又開啟計算器,把壓了好幾天的二期專案投資測算底稿調出來。
“坐。”她說。
他立刻坐下。
她把計算器推過來,螢幕上是她剛按出的一串數字:二期專案啟動資金缺口測算,最保守的版本,預留安全邊際20%。
陳萬馳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他拿過計算器,按下歸零鍵,重新輸入:材料成本按供應商賬期優化後,可以壓掉三個月現金流壓力;人工費分階段支付,前期隻需準備總預算的40%;加上一期回款的最新預期……
他按出一串更小的數字,推回去。
林觀潮看了兩秒,搖頭。她刪掉最後兩位,按回她原來的數字。
他又刪掉,按回他的。
她再刪,再按。
幾個來回,計算器的螢幕上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誰都不說話,隻有按鍵的嘀嘀聲,在深夜的辦公室裡清脆地迴響。
終於,陳萬馳停住了。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肩膀塌下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終於認命。
然後,他按下了那個標著“=”的鍵。
妥協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經過無數次拉鋸、最終落在兩人都能接受區間的數字,忽然笑了起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釋然的笑。
“你這個賬,”他說,“我算不過你。”
林觀潮看著那個數字,緊繃了好幾天的眉眼,也慢慢鬆弛下來。
她冇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比笑還柔和。
“不是算不過。”她把計算器放回桌角,聲音低低的,“是你不捨得。”
陳萬馳愣了愣。
她冇解釋,低下頭,重新開始整理桌上散落的檔案。
但她的手在某個瞬間停了一下,幾不可察。
窗外,不知是誰在遠處放起了煙花。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城市的夜空被零星的光點劃破,轉瞬即逝。
陳萬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麵那些明明滅滅的光。
“觀潮。”他忽然開口。
“嗯。”
“等二期專案成了,”他頓了頓,像在下很大的決心,“咱們……去一趟哈爾濱吧。”
林觀潮抬起頭,有些意外。
她仍然冇有說話。
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一朵,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硬朗的輪廓鍍上一層短暫的暖色。
很久之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陳萬馳聽見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窗玻璃上,映出他嘴角那道壓不下去的、淺淺的弧度。
辦公室裡很安靜。計算器還亮著,螢幕上那串數字,是他們一起按出來的答案。
這個冬天,他們吵了很多架,分歧依然冇有完全消弭,習慣和思維方式依然像兩條並行的軌道,時有交錯,卻從未真正重合。
但此刻,在這間亮著檯燈的辦公室裡,窗外是零下十度的北京冬夜,窗內是一個願意為她學包茴香餃子的人,和一個記著他所有笨拙承諾的人。
他們之間還有很多賬要算,很多路要走,很多架要吵。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他們還有許多許多的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