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以一種恰到好處的、近乎完美的從容姿態降臨北京。
這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天高雲淡,風物宜人。
而對於在風雨飄搖中掙紮前行了整整六年的觀瀾地產而言,這個秋天,也彷彿凝聚了所有的艱辛與期盼,迎來了它誕生以來最好的、也可能是決定生死的一個季節。
觀瀾槐園的一期工程,這個傾注了林觀潮與陳萬馳全部心血、汗水、乃至尊嚴的專案,在經曆了資金鍊幾近斷裂的恐慌、塔吊倒塌事故的沉重打擊、以及隨之而來的輿論風暴和內部激烈爭吵之後,終於踉踉蹌蹌、卻又無比堅定地走到了開盤前的最後一個關口。
七百多個日夜,兩個完整的寒暑輪迴,數不清的激烈爭論與艱難妥協,無數個在昏黃燈光下掰著手指頭、精確到分毫計算成本的深夜,無數滴混合著泥土、汗水與淚水,最終凝固在鋼筋混凝土裡的付出……
所有這一切抽象的努力與具象的艱辛,此刻都物化、凝結成了眼前這六棟已然拔地而起、披著米白色與磚紅色相間外衣的住宅樓。
它們靜靜地佇立在秋日明媚的陽光下,像一群剛剛褪去稚氣、經曆了嚴格訓練、即將踏上遠征之旅的少年,眉宇間還帶著初出茅廬的青澀,但身姿已然挺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向著天空生長的力量。
小區中央,那棵被千方百計保留下來的百年老槐樹,此刻枝繁葉茂,撐開一樹燦爛的金黃,成為整個園區最動人的視覺焦點。
工人們正在樹下進行著最後的收尾工作——鋪設最後幾塊草坪磚,安裝最後幾盞造型簡潔的庭院燈。
秋風吹過,老槐樹闊大的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如同低語般的聲響,彷彿在向這片即將迎來新主人的土地,訴說著它百年來所見證的滄桑變遷。
樹下,那張包裝膜還未完全撕去的新長椅,在秋陽下反射著微光,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第一位休憩者。
林觀潮和陳萬馳並肩走進那套尚未掛牌、未經任何裝修、甚至連最基本的水電管線都還未正式接通的毛坯樣板間時,是下午四點多鐘。
西斜的太陽光線變得愈發濃稠金黃,從朝西的窗子毫無阻礙地斜射進來,在落滿灰塵的水泥地麵上切割出一個個邊緣銳利、明暗分明的幾何形光斑。
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地、漫無目的地漂浮、遊移,像極了被具象化的、碎片化的時間本身。
這是四號樓三層東邊把頭的戶型,兩室一廳,格局方正,南北通透,是整個槐園小區裡位置、朝向和視野都最好的幾套之一。
林觀潮堅持要在正式開放前,親自再來實地感受一次。
她需要確認圖紙上的資料與真實空間的尺度感是否吻合,門窗開設的位置是否合理,以及最重要的——不同時間段的光線是如何湧入室內,通風的實際效果究竟如何。
再精確的圖紙,也無法替代身臨其境的、血肉之軀的感知。
她緩步走在空蕩的、迴盪著腳步聲的房間裡,最後在那扇朝東的客廳窗戶前停下腳步。
這扇窗開得不大,但位置極為巧妙。
透過明淨的玻璃望出去,視線恰好能越過前排樓棟的山牆邊緣,毫無遮擋地看到小區中心那棵百年老槐樹如華蓋般的金色樹冠,再向更遠處延伸,則是團結湖公園那一片在秋日下依舊蒼翠濃鬱的綠意。
可以想見,清晨太陽從正東方升起時,第一縷陽光將會毫無保留地穿過這扇窗,不偏不倚地灑滿大半個客廳,帶來一室的明亮與溫暖。
“這扇窗,開得不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聲音很輕地評價了一句,像是不需要任何人迴應的自言自語。
陳萬馳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聞言也停下腳步,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他靜靜地看了幾秒鐘,彷彿在腦海中模擬著光線的軌跡,然後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基於長期工地實踐經驗的篤定:
“朝東。早上太陽一出來就能照進來,光線能從這頭,”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窗戶的左側,“一直掃到那頭。”
他的手指又劃到右側:“夏天最熱的時候,中午的毒太陽曬不進來;冬天日頭短,反而能從早曬到快中午,屋裡暖和。”
林觀潮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他會接話,而且說得如此具體。
她冇有回頭,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極輕的、表示認可的單音:“嗯。”然後便移開目光,轉身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廚房區域。
廚房麵積不大,約莫六平方米出頭,但格局方正,利用率高。
按照設計圖紙,這裡將佈置成L型操作檯,洗、切、炒動線流暢。
林觀潮站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麵上,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掠過光禿禿的牆麵——那裡是未來吊櫃的位置;又掃過地麵——那裡將安置地櫃和灶台。
“廚房,還是大一點好用。”她又輕聲說了一句,依然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陳萬馳跟著她走進這間徒有四壁、還散發著水泥味的毛坯廚房.
他環顧著這個尚未來得及被任何傢俱和煙火氣填充的空間,眼神卻異常專注,彷彿能穿透這些冰冷的水泥結構,清晰地看到它未來充滿生活氣息的模樣。
“給你裝兩個灶。”他接話道,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討論晚上吃什麼,“一箇中餐灶,一箇中餐,一個西餐。”
林觀潮冇有立刻接話。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滯了。連窗外工地上隱約傳來的噪音和秋風拂過窗框的細微聲響,都似乎消失了。
“給你裝兩個灶。”
“一箇中餐,一個西餐。”
這不再是關於樣板間功能設計的客觀討論。這分明是——
陳萬馳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了力氣,又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立原地。
緊接著,一股更凶猛的熱浪又從脖頸根部洶湧而上,迅速漫過下頜、臉頰,最後連耳廓都燒成了兩片熟透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紅暈。
他剛纔……說了什麼?
“給你裝兩個灶”——給誰?是給“你”。
不是給“樣板間”,不是給“未來的、陌生的業主”,是給此刻就站在他麵前兩步之遙、穿著淺灰色薄羊絨開衫、頭髮鬆鬆挽在腦後、正背對著他審視那麵空牆的林觀潮。
他的大腦“轟”的一聲,像被投入了一鍋瞬間達到沸點的滾油,所有的思緒都被炸得粉碎,隻剩下一片空白和灼熱的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