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陳萬馳感到刺骨寒心的,是某些平日裡受過他一些小恩小惠的遠房親戚或鄰居,聽說他“倒了黴”、“公司要垮了”、“灰溜溜回來借錢”的訊息後,不僅冇有絲毫同情和幫助,反而在背後議論紛紛,話語尖酸刻薄,像淬了毒的針:
“看吧,我就說暴發戶長不了!早晚有這一天!”
“準是讓那個姓林的女人給坑了!”
“當初有點錢的時候,眼睛長在頭頂上,瞧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現在還不是得像條狗一樣回來求人?”
“幸虧當初冇把太多錢放他那兒,不然這會兒也得打水漂!”
那些或直接或間接傳入他耳中的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陳萬馳早已被現實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比北京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冷上千百倍。
原來,所謂的血緣親情,在**裸的利益和潛在的風險麵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甚至比不上工地上那些一起流汗、關鍵時刻能互相搭把手的工友來得實在。
他像一個蹩腳的小醜,在一個從未真正接納過他、隻會向他索取而吝於付出的舞台上,演了一出無人喝彩、隻有嘲諷和冷眼的獨角戲。
借錢?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僅一分錢冇借到,反而收穫了滿心的屈辱、深刻的失望和一身被貼上的、洗刷不掉的失敗者、倒黴蛋的晦氣標簽。
萬般無奈,心如死灰,他給北京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公司裡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員工,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慌亂:
“陳總?您可算來電話了!您那邊怎麼樣?
林總……林總她下午就出去了,說是約了XX信托公司的人吃飯,想試試看能不能談下一筆短期的過橋借款……
唉,現在情況太糟了,原本XX銀行答應好的那筆最關鍵貸款,今天正式通知我們徹底黃了!
王工頭那邊已經來催了好幾次材料款,說再不給錢,明天連水泥都進不了場,工地就得全麵停擺了……”
員工後麵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陳萬馳已經聽不真切了,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隻捕捉到了幾個讓他心臟驟停的關鍵詞:林觀潮、出去、約人吃飯、短期借款、到處碰壁、貸款黃了、停工在即……
一股更深的、如同深淵般的恐懼和強烈的自責,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在她身邊!他讓她一個人留在北京,去麵對這些吃人的豺狼和冰冷的絕境!她還要去應付那些該死的、充滿陷阱的酒局!
他知道她的酒量很差,更不能多喝,早年創業時陪一個難纏的客戶,喝到急性胃黏膜出血,半夜被他背去醫院搶救的記憶,至今仍是他心頭不敢觸碰的傷疤。
那時,是他陪在她身邊,是在深夜刺骨的寒風裡,他揹著她,一路狂奔,嘶吼著叫計程車,送到醫院急診室……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陳萬馳像被火燒了屁股,幾乎是逃離一般,掛掉電話,衝出那個讓他窒息的家門,甚至來不及跟父母打聲招呼,就直奔長途汽車站,然後又輾轉火車,買了最早一班返回北京的車票。
來時那個還抱著一絲渺茫希望的、略顯沉重的行囊,此刻變得空空蕩蕩,輕飄飄的,隻裝滿了南國夏日令人窒息的濕熱空氣,和比這濕熱更令人絕望的、冰冷徹骨的心寒。
當他風塵仆仆、滿身疲憊與塵土,眼眶深陷地趕回北京,冇有片刻停歇,直接衝到公司時,已是深夜。
公司裡漆黑一片,空無一人,隻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讓他的心跳驟然失控。
他轉身就發瘋般往他們住的地方跑,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猛地推開家門,屋子裡冇有熟悉的燈光,也冇有任何聲響,死寂得可怕。
陳萬馳的心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
他正要轉身衝出去到可能的地方尋找,目光掃過客廳角落,猛地頓住——沙發邊的地上,掉落著一個熟悉的米色女式手包,那是林觀潮平時常用的。
旁邊,垃圾桶裡,隱約可見揉成一團的、帶著暗紅色可疑痕跡的紙巾。
他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客廳桌上那部老式電話,像是催命符一樣,刺耳地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他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手抓起聽筒。
是醫院打來的。值班護士冷靜而快速地說了一個醫院名字和急診室床號。
陳萬馳腦子“嗡”的一聲,抓起外套就衝了出去,一路狂奔到醫院。
等他像丟了魂一樣跌跌撞撞趕到醫院急診室,看到躺在白色觀察床上、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手背上打著點滴、已然昏睡過去的林觀潮時,陳萬馳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手腳冰涼得失去知覺。
醫生的話斷斷續續、冰冷地飄進他幾乎失聰的耳朵:“……急性胃黏膜出血……飲酒過量,加上長期過度疲勞、精神壓力巨大……送來得還算及時,已經做了緊急處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絕對臥床休息……”
又是胃出血。曆史彷彿帶著殘酷的戲謔感重演了。
但這一次,他不在她身邊!是在他回那個該死的、冷漠的、隻給他帶來屈辱的老家“求援”的時候!
無儘的悔恨、滔天的心疼和撕心裂肺的自責,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越勒越緊,幾乎要將他撕裂、窒息。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沉默地辦完各種手續,然後一動不動地守在她的病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緊蹙在一起的眉頭,看著輸液管裡那透明藥液一滴、一滴,極其緩慢地落下。
彷彿,那滴落的不是救命的藥,是他心頭汩汩淌出的、滾燙的血。
他恨,恨自己無能,恨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更恨這世道的艱難。
他輕輕握住她另一隻冇有輸液的手,冰涼。
他用自己的大手緊緊包裹著,試圖傳遞一點溫度,喉嚨哽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