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在藥效過去後悠悠轉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陳萬馳佈滿蛛網般紅血絲的眼睛、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色胡茬,以及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瀕臨崩潰的疲憊和絕望。
她冇有問他老家之行結果如何,甚至冇有提及自己的病情,隻是從他死寂的沉默和幾乎垮掉的精神狀態中,已然明瞭了一切。
她隻是極其虛弱地、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冇事……老毛病了,歇……歇兩天就好。”
兩人在充斥著濃鬱消毒水氣味的、冰冷的病房裡,進行了一場異常艱難、卻關乎生死存亡的對話。
麵對迫在眉睫的工地停工危機和高昂的違約賠償金,陳萬馳赤紅著眼睛,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鋌而走險的、絕望的方案:“觀潮……實在不行……我……我早年混社會那會兒,認識幾個放‘印子錢’的……雖然利息黑點……但……但也許能應應急……”
“不行!絕對不行!”冇等他說完,林觀潮便用儘全身力氣,斷然打斷,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決絕,“那種錢,沾都不能沾!碰一下,就洗不乾淨了!‘觀瀾’可以暫時停下來,我們可以慢慢熬,可以想辦法重組,甚至……甚至可以申請破產保護,但絕不能走那條路!否則,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堅持的原則,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點信譽,就全完了!”
她目光灼灼地、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裡有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在絕境中也絕不妥協的清明和底線。
陳萬馳在她這樣清醒而堅定的目光逼視下,所有因為絕望而滋生出的走偏門、撈偏財的危險念頭,瞬間就像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儘,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燼。
他知道她說得對,字字誅心。
那條路是懸崖峭壁,看似是捷徑,跳下去或許能解一時燃眉之急,但必定是萬劫不複,永世不得超生。
真正的絕境,反而逼出了最深的智慧和背水一戰的決心與勇氣。
兩人在瀰漫著藥水味的病床邊,結合林觀潮連日來通過各種渠道艱難獲取的資訊,經過反覆的、激烈的討論和推演,最終碰撞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卻又是在絕境中唯一可能殺出一條血路的可行方案:
短期,他們決定破釜沉舟,押上個人的全部信用和身家性命。
陳萬馳負責去磕那些主要的水泥、鋼材、砂石等大宗建築材料供應商。
他必須放下所有的麵子和僥倖,憑著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在底層摸爬滾打中建立的“為人實在、重信譽”的口碑,以及此刻豁出一切的狠勁和誠意,一家一家地去談,去磨。
然後,簽下具有無限連帶責任的個人擔保協議,承諾待專案實現銷售回款後,優先、甚至加倍支付他們的貨款,並願意承擔遠高於銀行利率的、合理的延期付款利息。
這等於把兩人未來幾十年的個人財務自由都押了上去,一旦失敗,將永無翻身之日。
長期,也是更具戰略眼光和主動性的調整,源於林觀潮在巨大壓力下依然保持的學習能力和冷靜思考。
她果斷提出,必須放棄原計劃中那種“畢其功於一役”、試圖將整個地塊同步開發的高風險、高投入模式。改為集中所有剩餘的、能撬動的資源和賒來的材料,優先開發地塊中地理位置最優、戶型設計最成熟、市場接受度預計最高、能夠最快形成銷售回款的一期少數幾棟住宅樓。
先集中火力建出樣板和現房,快速達到預售條件,哪怕在價格上做出一些必要的讓步和優惠,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實現銷售,用滾動產生的、真金白銀的回款,來支撐後續二期、三期的開發建設,以及償還前期欠下的钜額債務和材料賒賬。
這是一種典型的“以戰養戰”、“小步快跑”的生存策略。
雖然會拉長整個專案的總體開發週期,看起來慢了,卻極大地降低了單次投入的钜額風險和資金壓力,給了他們在資金寒冬中一個寶貴的喘息之機和一個靈活轉身的戰略空間。
這個顛覆性的思路,並非一時衝動的靈光一現,而是林觀潮在無數個被壓力和焦慮折磨得無法入眠的深夜裡,反覆翻閱國外地產金融案例、結合國內特殊的政策環境和市場現狀、進行大量複雜的資料推演和敏感性分析後的痛苦結晶。
秦縱言提供了一些前沿的理論框架和國際經驗參考,牧隋利用其影響力,幫助疏通了某個城商行最後一點可憐的、政策允許範圍內的流動貸款額度。
但,真正在迷霧中看清方向、做出最終決策、並承擔所有後果、將紙麵計劃艱難推進落地、承受每一步執行中巨大壓力的,始終是他們兩人自己,是他們在絕望中彼此支撐、激發出的求生本能和智慧。
接下來的日子,是煉獄般的煎熬。
陳萬馳發揮他與人打交道的長處,硬著頭皮,帶著極大的誠意和那份簽著他和林觀潮名字、沉甸甸的無限連帶擔保協議,一家家去拜訪鋼材、水泥、門窗等主要材料供應商,賭上了個人和公司的全部信譽,簽下了一份份沉甸甸的、押上未來的協議。
林觀潮一出院,不顧醫生勸阻,便拖著並未完全痊癒的虛弱身體,立刻投入了一期樓盤的規劃微調、預售許可證的艱難奔波和潛在目標客戶的精準接洽中。
兩人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麵色憔悴,但眼中那簇不肯向命運屈服的火苗,卻在經曆了最黑暗的淬鍊後,燃燒得愈發熾烈和堅定。
終於,在盛夏最為酷熱難當的時候,一絲微弱的轉機,如同巨石縫中鑽出的嫩芽,頑強地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