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在莊嚴肅穆、象征至高權力的金鑾殿,也非在奢華富麗、彰顯皇家威儀的宮室,隻是在這處充滿書卷氣的暖閣裡。
她穿著素淡的月白色常服,未戴繁複首飾,墨玉般的長髮僅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綰住,正俯身在一張巨大的、鋪在長案上的疆域輿圖前,與幾位身著工部、戶部官服的官員低聲商討著什麼。
她的手指纖長,在圖上某處河流的支流位置輕輕劃過,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洞見。
那幾位官員年紀皆長於她,卻聽得極為認真,不時點頭,態度恭敬中帶著信服,並無絲毫麵對上位女子時常見的敷衍、輕慢或陽奉陰違。
直到他們躬身領命、魚貫退出後,觀潮才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轉向靜立門邊、如同繃緊弓弦般的陸恪。
她的眼眸清澈明淨,如同雪後初晴的天空,冇有陸恪預想中的審視、算計、或居高臨下的威壓,隻有一種純粹的、帶著些許探究的平靜打量。
“陸禦史,一路辛苦。”她微微頷首,聲音溫和,示意他在一旁的梨木扶手椅上坐下,“外放江州三年,聽聞你整頓吏治,清丈田畝,抑製豪強,頗有成效,卻也得罪了不少地方勢力。”
陸恪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鋼尺,語氣生硬如鐵:“此乃臣分內職責所在。得罪人非臣所願,然律法綱紀不可廢,民脂民膏不可侵。”
他已然準備好迎接接下來的“勸誡”或“警告”。
然而,觀潮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未接這個敏感的話頭,反而話鋒一轉,問道:“江州今夏水患,波及下遊三縣,災民安置情況最終如何?你之前的奏報中提到以工代賑,組織災民修複加固堤防,此法甚好。具體施行中,可遇到什麼難處?地方胥吏在執行時,可有剋扣工錢、糧餉之情事?”
陸恪一怔。
他數月前的確在奏章中詳細稟報過此事,但冇想到日理萬機的攝政長公主會記得如此清楚,且問得如此具體、切中要害。
他略定心神,摒棄雜念,如實稟報:“托陛下洪福、殿下垂詢,災民已初步安置,然錢糧時有不足,地方胥吏中確有膽大包天者剋扣工糧,臣已查實並嚴辦數人,以儆效尤。以工代賑,民眾為求生計,頗為踴躍,堤防修複進度快於預期。唯有一些被洪水浸泡日久低窪田地,水退後泥沙淤積嚴重,肥力大損,恐嚴重影響來年春耕,此事需戶部協調,能否調撥些改良土質的石灰、草灰,或借貸部分耐澇作物籽種……”
他本是抱著公事公辦、簡潔迴應的心態開口,但說著說著,便不自覺沉浸到江州水患後那一幕幕鮮活的記憶中去——災民期盼的眼神、胥吏的刁滑、堤壩上揮汗如雨的民夫、以及退水後那片狼藉的田地。
他的語氣也不自覺地脫離了最初的僵硬刻板,帶上了幾分憂心與急切。
觀潮聽得極其認真,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椅扶手上輕輕敲點,偶爾插問一句,都問在關鍵節點,顯示出她並非深居宮闈、不諳外事,對地方政務、民生疾苦乃至工程細節都有相當的瞭解,甚至頗有見地。
她隨即對身後侍立的暮雨吩咐:“記下,江州淤田改良事,著戶部會同司農寺,十日內議個可行章程上來。”
隨後,話題又轉到他回京後剛剛接手的幾樁京控案卷,以及他對都察院“風聞言事”舊弊的看法。
陸恪秉持本心,直言不諱,甚至有些尖銳地批評了目前禦史台存在的某些浮誇空談、捕風捉影、乃至黨同伐異的不良習氣,認為這非但無助於肅清吏治,反而易成為黨爭工具,損害朝廷威信。
他以為自己這些“刺耳”之論會引來不悅,甚至嗬斥,但觀潮始終麵色平靜,聽到某些切中時弊之處,那雙清亮的眸子反而會掠過一絲深沉的思索與清晰的認同。
“禦史風骨,在於剛正不阿,察實情,言實事。不懼權貴是好的,是禦史立身之本。”她最後緩緩總結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亦需講求方法策略,注重實據鐵證,方能擊中要害,真正糾偏肅紀,而非徒惹紛爭。一味猛撞,或反傷自身,於國於民,於事無補。陸禦史,你以為呢?”
這番話,並非否定他珍視的“剛直”,而是在肯定其核心價值的同時,提出了更高層麵、更務實的要求——智慧、方法與實效。
這與那些要麼慫恿他“放膽去乾、搏個清名”、要麼勸他“明哲保身、圓滑處世”的言論截然不同,是一種真正立足於解決問題、維護朝綱的冷靜洞察。
陸恪沉默了片刻,心中的戒備與那層厚厚的冰殼,在那雙清澈眼眸的無聲注視和這番懇切而務實的話語下,竟有些難以維持地開始消融。
他生硬地拱了拱手,聲音依舊乾澀,卻少了幾分對抗:“殿下教誨,臣……謹記在心。”
談話結束,他起身告退時,觀潮似乎無意間瞥見他官袍下略顯單薄的衣衫和凍得有些發青的指尖,忽然道:“京中冬日苦寒,非同江南。陸禦史初回京城,住所可還安頓好了?炭火可足?若缺什麼用度,可讓暮雨記下,從內府撥付。”
一句平淡至極的關懷,卻讓陸恪腳步猛地一頓,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他猝然想起自己那四處漏風的租屋,冰冷的炭盆,以及身上這件難以抵禦京城徹骨寒風的舊棉袍。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地湧上心頭——有身為寒士窘迫處境被一眼看穿的細微難堪與狼狽,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其陌生的、被人注意到生存艱辛的細微暖意。
自父親早逝、寡母含辛茹苦紡織供他讀書以來,他早已習慣了無人問津的冷清、世態炎涼的淡漠與獨自扛起一切苦難的堅硬。
這般來自權力巔峰、卻並無施捨意味、彷彿隻是尋常同僚間應有的尋常關懷,於他而言,太過陌生,陌生到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謝……謝殿下關懷,”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眸中一閃而逝的波瀾,聲音愈發低沉,“臣……一切安好,不敢勞煩內府。”
幾乎是有些倉促地,他躬身行禮,退出了那間溫暖如春、卻讓他心緒紛亂的澄心齋。
走在長長的、寒風呼嘯的宮道上,冰冷的風如刀割麵。
但陸恪的心,卻不像來時那般冰封一片、充滿決絕的悲壯。
暖閣中那番超越預期的對話,她談論河工政務時的專注與專業,她對具體民生細節的關切,她對自己“剛正不阿”風骨的肯定與對“方法實效”的提醒,乃至最後那句看似隨意卻直擊要害的關懷……所有細節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碰撞。
那塊名為“出身寒微的驕傲”與“對女子涉政的偏見”而築就的巨石,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撬動了一角,露出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弱的鬆動與深刻的困惑。
她似乎……真的與那些流言蜚語中描繪的形象……頗為不同。
回到那間冰冷徹骨的租屋,陸恪下意識地伸出手,摩挲著桌角那方錦帕包裹的硯台。冰冷的石質觸感,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絲微弱而真實的餘溫,從指尖緩緩傳遞到心間。
他想起硯底那八字格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想起她今日談論水利工坊時的務實與遠見,想起她對自己所堅持的“禦史風骨”的肯定與引導……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他低聲重複念道,冷硬的麵容在昏黃跳躍的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也許,他過往憑藉流言與固有觀念所形成的認知,是偏頗的、片麵的。
也許,他真該放下成見,重新、仔細地“格”一“格”這位攝政長公主這個複雜的“物”。
不是通過旁人的口舌與固有的偏見,而是通過冷靜觀察她的實際言行,客觀評估她推行的各項政績,弄清楚她究竟在做什麼,又究竟為何而做。
是真為了個人權欲,還是如她硯上所刻,有著更高的追求?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頑強的藤蔓,在他心中那片荒蕪凍土上悄然滋生、蔓延。
陸恪依舊每日挺直著那根石頭般的脊梁,在都察院冷硬地、一絲不苟地履行著他的監察職責,彈劾一切他認為該彈劾的違法亂紀之人,奏報一切他認為該奏報的民生利弊之事。
但在內心深處,那塊被堅冰覆蓋的荒原上,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火苗,因一方冰冷的硯台和一次打破預期的召見,而被悄然點燃。
那火苗雖搖曳不定,卻執著地想要驅散迷霧,看清那位身處九重宮闕之上、以一己之力打破千年陳規的傳奇女子,其真實的麵目與核心究竟如何。
寒石雖冷,質地堅貞,或許終有被溫潤如玉的智慧與誠意沁透的一天。
而那塊孤高清冷、誌在雕琢盛世的美玉,要實現其宏圖,又何嘗不需要最堅硬、最純粹的石頭,來奠基她理想中的巍峨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