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提示:是平行世界】
慶安六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盛京城籠罩在節日將近的淡薄喜慶與凜冽寒氣中,朱雀大街兩側商鋪早早掛起紅燈籠,空氣中飄著糖瓜和臘肉的香氣。
然而這般暖意卻透不過城南青雲巷那道斑駁的影壁。
巷子深處,一座門楣歪斜、漆皮剝落的舊宅前,剛下值的陸恪勒住那匹瘦骨嶙峋的駑馬,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指關節,才伸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門。
院內積雪未掃,枯死的藤蔓如蛛網般纏繞著光禿的槐樹枝椏,一片蕭索。
正屋窗戶上糊的桑皮紙破了幾處大洞,北風毫無阻礙地灌入,捲起地上散落的枯葉。這便是都察院新任監察禦史陸恪在京中的住處——一處租賃的、前任主人升遷後匆忙搬離的舊宅。
與他同榜登科、如今已在各衙門站穩腳跟的同年們,或賃了體麵些的一進小院,或已開始籌劃在京中置業安家,唯有他,依舊守著這陋室。
每月那點微薄俸祿,大半需寄回江南老家奉養寡母,剩餘除了購買必不可少的書籍筆墨、支付這破落院落的租金,幾乎不留餘財,冬日裡連炭火都需算計著燒。
屋內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唯一一個陶土炭盆裡,隻有幾塊將熄未熄的殘炭,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和嗆人的煙味。
陸恪脫下那件洗得發白、肘部已磨出毛邊的青色棉袍,仔細掛好,彷彿那是多麼珍貴的朝服。
他搓了搓凍得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才顫巍巍地點亮桌上一盞油燈。
豆大的燈焰跳動,勉強照亮這張書房兼臥房的狹小空間。桌
案是屋裡唯一像樣的傢俱,上麵堆著今日從衙門帶回的卷宗,還有幾封同僚邀他年節小聚的帖子——無非是看他新得禦史之位,想攀些交情,或探聽風聲。
他一概未回,隻將那些印製精美的請柬隨手撥到角落。
他翻開一份彈劾奏章的草稿,是關於京中某勳貴子弟倚仗家族權勢、強占城郊農戶良田的案子。
他的字跡剛勁淩厲,力透紙背,引經據典,條分縷析,將對方巧取豪奪、逼死人命的罪狀批駁得淋漓儘致,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辯的凜然之氣。
這字,一如他這個人——冷,硬,像塊冥頑不化、棱角分明的石頭,不通人情世故,不諳官場逢迎,隻認心中那個鐵麵無私的“理”與不容踐踏的“法”。
都察院裡同僚私下議論,說這位新來的陸禦史,怕是一塊要撞碎南牆也不知回頭的“臭石頭”,在這盤根錯節的京官場裡,隻怕落不到好下場。
油燈昏黃的光暈映著他清臒而嚴肅的側臉。
他看得專注,眉頭習慣性地微蹙,彷彿世間一切紛擾喧囂、人情冷暖都無法侵入他用聖賢道理構築的、冰冷而堅固的內心堡壘。
唯有在目光偶爾掃過桌角那方用一塊半舊褪色錦帕小心翼翼包裹著的硯台時,那石雕般冷硬的線條,纔會幾不可察地鬆動一絲微不可見的裂縫,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與這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柔和。
那方歙硯,石質細膩,觸手溫潤,雕工簡潔,並無特彆華美之處。
吸引他、讓他鬼使神神差將其留下的,是硯台底部刻著的一行極小的、清雋飄逸的簪花小楷:“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落款處,隻有一個極淡的、硃紅色的“潮”字印痕。
他認得那字跡。
三年前,他尚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參與編修先帝實錄時,曾見過類似的批註筆跡,清雅中自帶風骨。
那是玉榮長公主,當今攝政長公主觀潮的手筆。
不知這方硯台是如何流落至翰林院公用的長案角落,蒙塵已久。
或許是公主某次來翰林院議事時遺忘,又或許是賜予某位翰林而後被轉手、最終棄置。
同僚們皆不以為意,一方舊硯而已。
那日他離京赴外任前,最後一次整理書稿,鬼使神差地,他將這方無人認領的硯台拾起,用自己僅有的、一塊還算乾淨的舊錦帕包好,帶離了翰林院。
這一帶,便是三年。
這是他與那位高高在上、幾乎活在傳說裡的攝政長公主之間,唯一一絲微弱的、物質上的聯絡。
他從未對人言及,甚至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留下它,為何要千裡迢迢帶著它赴任,又為何在回京後依舊將其置於案頭。
或許,是因為那八個字——“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恰恰擊中了他這個寒窗苦讀二十載、信奉程朱理學、篤信“讀書窮理”、“學以致用”的寒門士子內心最深的認同與追求。
他未曾想到,一位身處權力漩渦最中心、在諸多流言中形象模糊、甚至被某些守舊派暗指為“乾政弄權”的公主,竟會在私物上刻下這樣充滿儒家內省與實踐精神的格言。
這方冰冷的硯台,像一枚投入他心中那潭因出身寒微、曆經坎坷以及對女子涉政的天然偏見而早已凍結的寒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漣漪
它與他聽聞的所有關於她的傳聞——精明、強勢、手段淩厲,甚至有些不擇手段——形成了某種奇異的、令他困惑的矛盾。
但他隨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告誡自己:一方硯台,幾句格言,或許隻是附庸風雅,或是某種收買人心的姿態,證明不了什麼。
牝雞司晨,女主臨朝,終究非聖賢正道,有違綱常。
他心中那塊名為“禮法綱常”的巨石,依舊沉甸甸地壓著,不容撼動。
直到三日前,他結束外放江州三年的任期,回京述職。
按慣例,他這等品級的官員回京,隻需向吏部、都察院上官報到即可,連陛下的麵都未必能見著。
然而,吏部文書遞上去不久,他卻接到了一道完全出乎意料的口諭:攝政長公主殿下,於次日午後,在靠近翰林館的澄心齋偏殿召見。
陸恪當時便蹙緊了眉頭,心中警鈴大作。
公主召見外臣?
尤其還是他這種以“剛直不阿”、甚至“迂闊固執”聞名的監察禦史?
於禮不合,於製有礙。他心中那根對權力中心本能警惕的弦立刻繃緊了。
是聽聞他在江州任上彈劾了不少地方豪強與失職官員,甚至牽涉到某些京中勢力的利益,要施壓警告?還是看他新晉禦史之位,想提前拉攏他這個可能成為“鷹犬”的新銳?
他懷揣著滿腹的疑慮與戒備,甚至暗地裡準備了一番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的“諷諫”之辭,若對方真要威逼利誘,他便要以死扞道。
懷著這般悲壯而僵硬的心情,他整理好那身略顯寒酸的官袍,踏入了森嚴的宮禁,被一名沉默的內侍引著,穿過重重殿宇,來到一處名為“澄心齋”的僻靜偏殿。
殿內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正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一種清雅的冷香,並非他想象中皇家宮殿常有的濃鬱熏香。
陳設簡雅,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類典籍卷宗,更像是一間極度寬敞的書房。
然後,他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