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玉三年,深秋,盛京。
長公主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觀潮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案頭堆積的奏章文牒已處理大半,窗外傳來更夫敲響二更的梆子聲,夜深了。
暮雨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上一杯溫熱的參茶,低聲道:“殿下,戌時三刻了,該歇了。”
觀潮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卻仍停留在攤開的一份北疆軍報上。
雲中鎮守備將軍扈況時上奏,今秋謝爭部族雖有小股騷擾,但防務穩固,軍民安堵,並詳細稟報了屯田收成、邊市稅額及城牆加固等事宜。
奏報寫得條理分明,資料詳實,字跡剛勁有力,全然不見幾年前那個跳脫飛揚少年郎的影子。
她在微微出神。
“殿下?”暮雨見她走神,又輕聲喚了一句。
觀潮收回思緒,正欲說話,忽聽得書房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異響——像是夜鳥振翅,又像是枯葉飄落,但在這樣寂靜的深秋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暮雨神色一凜,下意識地擋在觀潮身前,低喝:“誰?”
觀潮卻抬手製止了她。
她凝神細聽,那異響似乎是從窗外那株高大的梧桐樹方向傳來。
她心中一動,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推開雕花木窗,清冷的夜風夾雜著草木寒香撲麵而來。
庭院中月光如水,梧桐樹巨大的陰影投在地上,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並無異樣。
觀潮目光掃過窗欞,正要關窗,視線卻陡然定格在窗台外側的邊緣。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枝花。
不是宮中常見的名貴花卉,甚至不是這個季節盛京該有的花。
那是一枝已然乾枯、卻依舊保持著完整形態的、淺紫色的小花。
花瓣細長,簇擁成穗,帶著明顯的風沙磨礪過的痕跡,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粗糲而堅韌的美感。
花枝下,壓著一片薄薄的、邊緣不甚規整的深灰色樹皮,上麵似乎有字。
觀潮伸出手,輕輕拈起那枝乾花和樹皮。觸手冰涼、乾燥。
她將樹皮湊到窗前燭光下。
上麵冇有署名,隻有用某種尖銳之物倉促刻下的、力道極深的幾行小字,筆畫有些歪斜,卻透著一種撲麵而來的、屬於邊塞的野性與急切:
【北地苦寒無嘉卉,偶得此沙棘於絕壁,花期早過,形骸猶存,其性最韌,耐風沙,耐霜雪。
遙寄一枝,聊慰京華秋思。
萬望珍重。】
字跡是熟悉的,屬於扈況時,卻又比奏疏上那些工整的字型多了幾分不羈與鮮活的氣息。
沙棘……
觀潮聽說過這種植物,生於北方苦寒乾旱之地,根係深紮,生命力極頑強,秋日果實金黃,但花……確實微小而不起眼,且花期甚短。
他竟攀上絕壁,去尋這早已開敗的乾花?
還用了“聊慰京華秋思”這樣的字眼……
觀潮握著那枝乾枯卻堅韌的沙棘花,指尖拂過粗糙的花瓣,又看了看那片刻著潦草字句的樹皮,一時怔然。心頭彷彿被什麼細微卻堅韌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盪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他來了。就在今夜,就在盛京,甚至可能……剛剛就在這窗外。
不是通過正式的奏請回京述職,而是用這種近乎莽撞、冒險的方式,悄然潛入京城,潛入守衛森嚴的長公主府,隻為留下這一枝來自北疆絕壁的乾花,和這幾句笨拙卻滾燙的話。
三年邊塞風霜,似乎磨去了他外表的跳脫,卻未曾真正熄滅他骨子裡那份麵對她時、獨有的、不管不顧的少年熾熱。
“殿下?”暮雨也看到了花與樹皮,驚疑不定,“這……是扈將軍?他竟私自回京?這太危險了!要不要……”
“不必。”觀潮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小心地將那枝沙棘花和樹皮收在掌心,轉身走回書案前。
月光透過窗欞,在她沉靜的麵容上流淌。
她垂眸看著手中那抹來自遙遠北疆的、已然失去色澤卻姿態倔強的紫,良久,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柔軟的弧度。
這個傻子。
還是這麼……不管不顧。
她將花枝輕輕放在那封尚未合起的北疆軍報旁。乾枯的沙棘花與嚴謹工整的奏疏並列,形成一種奇異而微妙的對照。
然後,她提起筆,在一張素白的箋紙上,緩緩寫下兩行字:
【沙棘雖槁,風骨猶存。
北地寒重,將軍亦當自珍。】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如同他那樹皮上的留言一樣,簡潔,剋製,卻又彷彿藏著未儘之言。
她將箋紙仔細摺好,遞給暮雨:“明日一早,讓可靠的人,用最快的方式,送去雲中鎮,交給扈將軍親啟。”
暮雨接過,雖仍有疑慮,卻恭順應下:“是。”
觀潮重新坐回案前,卻冇有再批閱奏章。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枝沙棘花,看了很久。
窗外,夜風似乎更疾了些,梧桐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遠處隱隱傳來巡夜衛士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裡。
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又彷彿,有人攜著北疆的風霜與月色,剛剛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山萬水的、無聲的奔赴與問候。
觀潮輕輕吹熄了手邊的燭火,隻留遠處一盞小小的長明燈。
她在朦朧的光線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枝靜靜躺在軍報旁的沙棘花,然後緩緩闔上了眼簾。
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北疆,雲中鎮。
或許幾日,或許旬月後,那個如今已沉穩冷峻的邊關守將,會在某個黎明或深夜,收到這封冇有署名的回信。
那時,他握著那薄薄的箋紙,看著上麵熟悉的清雋字跡,看著那“風骨猶存”的評價與“亦當自珍”的囑托,那張被風沙刻畫出堅毅線條的臉上,又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是如釋重負?是心潮翻湧?還是將所有的悸動與思念,再次深深壓入眼底,化為守護疆土時更加堅定的力量?
無人知曉。
唯有那枝來自絕壁的沙棘乾花,靜靜地躺在盛京長公主府的書案上,在往後的歲月裡,默默見證著時間的流逝,也見證著兩顆同樣肩負重任、行走在不同軌跡上的心之間,那份未曾明言、卻始終未曾斷絕的、深藏於山河歲月裡的遙遠牽掛。
秋夜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