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怎麼會……?還特意指明是給他?
是巧合?
還是……她竟然還記得他畏寒,記得他喜好這口?這怎麼可能?
巨大的震動與難以置信的複雜情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讓他幾乎握不穩手中那隻輕巧的瓷罐。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那名文吏,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些許蛛絲馬跡。
文吏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垂眸避開他銳利的視線,低聲解釋道:
“將軍不必驚疑。月前,殿下巡視京郊皇莊,恰逢平寧侯夫人也在莊子上小住。
殿下仁厚,關切詢問起侯爺與夫人的起居安康,言談間提及北地苦寒,戍邊將士艱辛。侯夫人……思子心切,便順口提起了將軍幼時體質偏弱,秋冬易發咳疾,畏寒懼冷,唯獨愛吃她親手釀的桂花蜜,說是有溫潤之效……
殿下聽聞後,便請侯夫人得空時新製了一些,言道邊關將士皆應體恤,特命下官隨這批犒軍物資一同送來,給將軍……以及軍中若有需要的將士,聊以禦寒。”
原來如此。
是母親思子心切,在她麵前提起了舊事。
她……偶然聽聞,便記下了,順勢而為。
一次上位者對戍邊將領及其家屬的、合乎禮製的、彰顯恩寵的體恤。
一次再尋常不過的、甚至可以說是“皇恩浩蕩”的賞賜。冇有任何逾越君臣之份的私人關懷,更冇有他內心深處那絲不該有的、隱秘的期待。
一切,都合乎規矩,無可指摘。
可為什麼,這罐普通的、經由母親之手、她隻是“順便”指帶的桂花蜜,卻比那五百兩餉銀、三百套棉衣、十箱藥材,都更讓他心頭酸澀脹痛,喉頭哽咽,幾乎難以維持表麵的平靜?
她知道了。
知道他在北疆,在這苦寒的雲中鎮。知道他還“活著”,冇有頹廢,冇有消沉,還在為這個國家效力,甚至……似乎做得還不錯。
她冇有忘記他。即便隻是以一種最官方、最遙遠、最合乎她如今身份的方式。
那句“恪儘職守,保境安民”,是期許,是命令,是君王對臣子的要求。
或許……也是對他當年離開時,她那句“邊關多亂,大丈夫何以糾結兒女情長”的某種迴應與肯定?肯定他如今選擇的這條路?
扈況時死死攥著那罐溫潤的瓷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邊塞冰冷乾燥的空氣,將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翻江倒海般的洶湧情緒,強行地、一點點地壓迴心底最深處。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恢複了屬於邊關守將的冷硬與平靜,隻有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紅痕。
“末將,”他對著南方盛京的方向,鄭重抱拳,聲音因極力剋製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謹遵殿下教誨。必當竭儘全力,守土安民,以報天恩!”
是夜,雲中鎮守備府邸,書房。
一盞昏暗的油燈,是這簡陋房間裡唯一的光源,勉強驅散著邊塞夜間的寒意與孤寂。
扈況時揮退了所有親衛,獨自坐在那張粗糙的木製書案前。
案上攤開著北疆的邊防輿圖和一些待處理的軍務文書,旁邊,靜靜地放著那罐已經開啟的桂花蜜。
清甜溫暖的香氣在空氣中幽幽瀰漫,與屋內原有的皮革、金屬和塵土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矛盾的氛圍,彷彿將遙遠家鄉的溫軟與眼前北疆的冷硬突兀地連線了起來。
他拿起一把乾淨的木匙,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舀了小半勺晶瑩剔透、色澤金黃的蜜,送入口中。
甜。沁人心脾的甜,瞬間在舌尖化開,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寒意。
緊接著,是那股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屬於記憶最深處的桂花香氣,濃鬱、溫柔、帶著家的味道,霸道地席捲了他的所有感官。
一瞬間,時光彷彿倒流,他不再是那個手握重兵、鎮守邊關的“悍虎”將軍,又變回了那個在盛京平寧侯府金桂樹下嬉戲玩耍、會在母親麵前撒嬌、會興高采烈地將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捧到心上人麵前的少年扈況時。
淚水,毫無預兆地、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地,滴在粗糙的木製案幾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在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和邊塞無情的風沙中,被磨礪成了冷硬的石頭,不會再為任何人、任何事輕易觸動。
他以為那些熾熱的、疼痛的、不甘的過往,都已被他深埋。
可原來,隻需要一罐來自故鄉、帶著母親氣息、又經由她手送來的桂花蜜,就能如此輕易地擊碎他所有辛苦築起的防禦,露出內裡依舊鮮血淋漓、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
原來,他還是想她。想到骨子裡都發疼。想到就連這蜜的甜,都帶著無法言說的苦澀。
“恪儘職守,保境安民……”
他喃喃地、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混合著口中化不開的甜與心底漫上的澀。
是啊,這纔是他如今唯一該走、能走的路。
用手中的刀劍,守衛身後的國土與萬千百姓的安寧;用血汗和軍功,一點點洗刷過去的恥辱,證明自己的價值;也為她所期望、所努力構建的那個“海晏河清”的天下,儘一份微不足道卻問心無愧的力量。
窗外,北疆的夜空,星河低垂,曠遠而寂寥,幾顆寒星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寒風掠過城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亡魂的歎息。
扈況時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濕痕,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脊梁,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張劃滿了標記的邊防輿圖。
眼神裡,屬於少年扈況時的熱烈、傷痛與迷茫,漸漸沉澱下去,如同沸水冷卻,最終凝結成邊關守將扈況時所獨有的、堅毅、冷寂、以及一種雖然沉寂但仍然顯眼的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