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半，絲竹暫歇，是更衣暫歇的時間，眾人亦可稍作走動，賞玩殿外苑中為端陽特意佈置的蘭草菖蒲，或是三兩聚首閒談。
盛昭覷準了這個時機。
不行，他不能就這樣像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他必須和她說話，必須讓她“看見”他，必須在她心裡留下更深、更特彆的痕跡。
他並未如其他宗室子弟般，急於去與那些炙手可熱的新科進士或朝中重臣寒暄攀附，而是不疾不徐地離席，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始終留意著觀潮離去的方向。
見她在一眾宮娥內侍的簇擁下，往殿後專供皇室休憩的偏殿水榭而去，盛昭略一沉吟，並未直接跟上，而是繞了一個小圈，從另一側的廊廡迂迴過去。
他記得，水榭那邊有一處臨水的敞軒，景緻清幽，夏日通風，觀潮若想暫避喧囂透口氣，多半會去那裡。
果然，當他悄無聲息地接近敞軒時，隔著疏朗的湘妃竹簾，已能看見觀潮憑欄而立的背影。
她已脫去了繁複的外袍，隻著輕便的素色長裙，烏髮鬆鬆綰著，幾縷碎髮被水榭的微風拂動，側臉在廊下宮燈柔和的光暈裡，顯得沉靜而略帶倦意。
暮雨等人安靜地侍立在幾步開外。
盛昭定了定神，臉上那沉穩持重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長途跋涉歸來後的風霜與疲憊，卻又努力想顯得堅強些的複雜神色。
他甚至還刻意讓步伐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滯重，彷彿身上仍帶著西北風沙的磨礪。
他輕輕咳了一聲。
觀潮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是他，她眼中掠過一絲微訝，隨即浮起慣常的溫和：“三弟？怎麼冇在前殿與大家同樂？”
她的語氣平靜，帶著對弟弟的問候，卻也保持著應有的距離。
盛昭走上前，在距離她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皇姐。”
抬起頭時，他並未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先迅速而剋製地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著海棠紅蹙金線宮裝，髮髻高綰，簪著嵌珠的步搖，比之宴席上遠看更添幾分明麗。
數月未見，她似乎清減了些，眉眼間的沉靜之下，隱約可見一絲難以掩飾的、屬於長期勞心費神後的淡淡倦色。
看來，這段日子輔佐父皇理政，並不輕鬆。
“前殿喧鬨，臣弟……剛回京，還有些不適應。”他開口，聲音比從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被風沙浸潤過的微啞，語氣卻放得輕緩，甚至透出點小心翼翼的意味，“且……臣弟有些話，想私下稟告皇姐。”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敞軒外的水麵，那裡倒映著他們兩人的身影。
數月邊關曆練，確實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他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如今已完全舒展開，挺拔如鬆，寬肩窄腰，裹在親王常服裡，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他的麵容繼承了盛元帝的輪廓，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隻是比盛元帝更顯精緻些，膚色因久在邊陲而呈健康的麥色，少了從前的蒼白羸弱。
此刻，天光勾勒著他清晰的側臉線條，那刻意收斂了鋒芒、流露出些許疲憊的神態，竟奇異地糅合了英氣與一絲易碎的脆弱感，形成一種獨特的、引人注目的氣質。
觀潮靜靜看著他，冇有立刻應允，也未拒絕，隻道：“西北之事，父皇已閱過你的奏報，多有嘉許。三弟辛苦了。”
“為父皇分憂，為朝廷效力，是臣弟本分，不敢言辛苦。”盛昭連忙道，姿態恭謹。
旋即他話鋒微轉，聲音更低了些，“隻是……此番經曆，確比預想中艱難許多。秦州戍卒，困苦已久，怨氣深重，非止一日。臣弟初至，他們敵意甚深，幾次險象環生……後來查處貪墨軍官時，亦有人暗中行刺。”
他頓了頓，眼簾微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裡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強自壓抑的後怕與委屈，“有一晚，箭矢就貼著臣弟耳畔飛過，射穿了帳幕。那時……臣弟真有些怕了。”
他訴說著危險，卻冇有誇耀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化險為夷，反而坦承了恐懼。
這種示弱，配合著他此刻略顯低落的神情和那明顯經受了風霜卻依舊俊美的容貌，極易喚起人的同情，尤其是對一向心軟、且對他抱有姐弟之情的觀潮而言。
觀潮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知道西北情勢複雜，盛昭此行必不容易。此刻聽他輕描淡寫卻細節驚心地提及險境，心中確實掠過一絲擔憂與不忍。
她溫聲道：“臨行前我便囑咐你務必謹慎，保全自身為上。你做得很好，不僅平息了亂事，更順勢整肅了地方，父皇甚慰。”
得到了她話語裡的關切與肯定，盛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光亮，像是乾渴旅人得到了甘泉。
但他並未就此滿足，反而將姿態放得更低，語氣也更顯晦澀：“皇姐過譽了。臣弟……不過是憑著皇姐昔日的教誨，和心中一點不敢辱冇父皇與皇姐期望的念頭，勉力支撐罷了。那些山匪水寇，盤踞多年，狡詐凶悍，剿撫不易。有時為了招安一股勢力，需深入虎穴，與那些亡命之徒周旋數日，晝夜難安……還有地方豪強，根深蒂固，牽一髮而動全身，查處起來，阻力重重，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他緩緩說著，語氣平靜，卻將數月來的艱辛、孤獨、壓力，一點點鋪陳開來。
他的敘述很有技巧，將血腥的鬥爭、艱險的處境，包裹在一層“弟弟在外吃苦頭、長見識、僥倖過關”的溫和外衣下。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隻會躲在陰影裡、用陰鬱沉默保護自己的盛昭，也不是宴席上那個鋒芒初露、冷靜陳述的年輕皇子。
此刻在觀潮麵前，他更像是……一個離家遠行、吃儘苦頭的孩子，終於回到信賴的長輩麵前，卸下強撐的堅強外殼，露出內裡的疲憊與傷痕，尋求一絲慰藉與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