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曾暗自揣測,父皇對觀潮那種超乎尋常的、近乎偏執的倚重與掌控欲,本身就會成為一種巨大的壓力,一道無形的鴻溝,將兩人隔開。可眼前這活生生的一幕幕,這無聲流淌的默契,這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近乎共生般的緊密依賴與守護,哪裡有什麼裂痕與隔閡的影子?!
那是一種……一種近乎詭異的和諧,一種超越了尋常父女、君臣關係的、難以用言語精確描述的深度捆綁。
父皇對觀潮,那絕非簡單的倚重,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般的依賴,彷彿她是他的眼,他的手,他維繫與外界正常聯絡、甚至維繫自身尊嚴的不可或缺的延伸。
而觀潮對父皇……那種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精準到令人心驚的體貼與守護,難道僅僅是因為孝道、因為臣節、因為對權力的維護嗎?
那裡麵,分明還有一種……一種近乎悲憫的包容。
盛昭忽然想起離京前,他耗費心血、小心翼翼安插在宮中,特彆是太極殿附近的幾條眼線。
這幾個月,他們斷斷續續傳回的訊息,總是千篇一律的“陛下靜養,極少見人,政務多由長公主協理,或口諭由中書門下商議,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如今回頭再看這四個字,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可笑!
他們定然是錯過了最關鍵、最核心的訊息!
是什麼樣的情況,會讓一個曾經英明神武、乾綱獨斷的帝王,如此依賴自己的女兒,甚至連端杯飲酒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動作,都需要她在旁如此隱秘而精準地輔助?
除非……他的身體,尤其是傳聞中加重了的“目疾”,已經惡化到了一個極其嚴重、必須絕對保密的地步!
所以,他們兩人纔會顯得如此……親密無間,不容外人置喙?
因為任何一點距離感的拉大,任何一點輔助的疏漏,都可能暴露皇帝已然極度虛弱、甚至可能失能的殘酷真相?
而這個關乎國本、震動天下的真相,正被他們兩人,如此默契地、如此牢不可破地、無聲無息地共同守護著。
他們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一個共享著驚天秘密、彼此依存、共擔風險的同盟。
外界的一切,包括他盛昭,都被隔絕在這道無形的屏障之外。
一股混合著強烈嫉妒、深切不甘、還有一絲被徹底排除在覈心圈外的冰冷憤怒,在盛昭胸中翻江倒海。
他出生入死,在西北那般險惡的環境裡周旋,與虎狼搏鬥,與陰謀共舞,帶著實實在在的功績和一身風霜回來,滿心以為能更進一步,靠近那權力的核心,能讓她看到自己的價值,能在那複雜的關係中占據一席之地。
可結果呢?
結果他發現,他拚儘全力、浴血奮戰想要擠進去的那個最核心的圈子,那個以禦座為中心、決定著帝國最終走向的絕對領域,早已固若金湯,被一道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牆牢牢護住。
牆內隻有他們兩個人,彼此依靠,彼此守護,彼此分擔著最深重的秘密與恐懼,根本冇有給第三個人留下任何縫隙,哪怕一絲一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席間某個空著的位置——那是原本屬於平寧侯世子的席位。
扈況時,那個曾經也如飛蛾撲火般試圖靠近明月、最終卻身敗名裂、遠走邊關的商賈之子。
此刻,盛昭心中竟對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甚至隱隱敵視的情敵,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同病相憐的嘲諷與悲涼。
扈況時敗了,敗得徹底,敗得狼狽。
他盛昭,自詡聰明,自持有力,難道就能成功嗎?
他以為憑藉赫赫軍功、卓著政績這些外在的、實實在在的籌碼,就能贏得關注,就能敲開那扇門,卻悲哀地發現,在某種絕對的情感壁壘和命運共同體麵前,這些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竟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禦座上的父皇對觀潮……那絕不僅僅是父女之情,亦非簡單的君臣之誼。
那是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深沉、也更為可怕的,混合著極度依賴、強烈佔有慾的複雜情感。
而觀潮對父皇……那種細緻入微、近乎本能的守護,難道僅僅是出於孝道與臣節嗎?
在那平靜無波的麵容之下,在那妥帖周到的舉止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思?
是無奈的責任?是冷靜的利益計算?還是……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超越了簡單恩怨的、難以割捨的羈絆?
盛昭不敢再深想下去,那潭水太深,太暗,彷彿蘊藏著能將人吞噬的漩渦。
宴席還在繼續,歌舞重新響起,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但在盛昭的感知裡,周遭的一切都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的、冰冷的琉璃。
他坐在那裡,身姿挺拔,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甚至堪稱溫文的微笑,應對著旁人不時遞來的敬酒與或真或假的恭維。
他口中說著合乎時宜的謙辭與感謝,但心,卻如同墜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一路沉底,冰冷而麻木。
他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像個站在戲台下的看客,台上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絲竹管絃,珍饈美饌,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浴血拚殺,在禦座旁那對君臣父女之間無聲流淌的、牢不可破的默契與共生關係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如此……微不足道。
他端起麵前那杯色澤金黃、散發著辛辣氣息的雄黃酒,仰頭,一飲而儘。
濃烈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灼燒過喉嚨,一路滾燙地落入胃中,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那股越燃越旺、名為嫉妒與失落的冰冷毒火。
他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再次落在那道珠簾之後,落在那張清冷沉靜、此刻正微微側耳傾聽父皇低語的側臉上。
看著她在那方被珠簾隔開的、與世隔絕的小小天地裡,與那個日漸衰弱、卻依舊試圖掌控一切的帝王,構築起的無人能破、也無人能懂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