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位置,依製設於禦座左下首,略低於禦座,以示君臣之彆,卻又遠超其他宗室勳貴,彰顯其超然地位。
這本是慣例,無可指摘。
但整個宴席期間,盛昭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他那父皇與她之間的互動,其頻率、其默契程度、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近,已然超乎了尋常君臣、甚至尋常父女的範疇。
譬如,內侍躬身呈上新進貢的、用冰鎮著的西域甜瓜與嶺南荔枝等時鮮果品時,盛元帝並未直接吩咐內監分賜,而是微微側首,向珠簾外那道模糊而優雅的身影方向,極低地語速極快地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壓得極低,又被絲竹餘音與席間低語掩蓋,盛昭即便凝神,也隻聽得到幾個模糊的音節,似是“阿潮……看看……”。
隨即,他便看到觀潮微微傾身,同樣低聲回了短短一句,然後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接著,首席內侍塗遊喜便像是接到了明確的指令,指揮著小內監們,先將那冰鎮瓜果畢恭畢敬地奉至長公主案前。
觀潮則會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撥動檢查一下,或是低聲對塗遊喜再吩咐一句,然後才由內監們按照親疏尊卑的次序,分賜各位宗親重臣。
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自然無比,彷彿天經地義。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或可解釋為長公主協理宮務,代為打點。
但盛昭卻從中品咂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那是一種無需言語、心照不宣的極致默契,是一種帝王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依賴。
彷彿有她在旁,這些瑣碎事務便無需他再費心,而她,也總能將一切處理得妥帖周全,符合他的心意。
這種信任與倚重,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協理”範疇。
又比如,一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宗親起身,顫巍巍地舉杯向陛下敬酒,說了一番懇切吉祥的祝詞。
珠簾後的盛元帝,聲音含笑道了謝,言辭得體,恩威並施,儘顯帝王氣度。
然而,盛昭卻敏銳地注意到,在陛下迴應老宗親的間隙,他那雙放在禦案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會無意識地、極其自然地向身旁微微移動一小段距離。而
幾乎就在同時,坐在他側後方半步之遙的觀潮,那隻一直優雅搭在膝上或輕扶案幾的纖手,便會似是不經意地抬起,恰到好處地、無聲無息地將一杯溫度顯然經過細心除錯、既不燙也不涼的清茶,或者一方摺疊整齊、帶著淡雅香氣的乾淨絲帕,遞到那隻微微探尋的手邊。
她的動作迅疾而隱蔽,快得如同錯覺,除了盛昭這個因全心關注而刻意尋找的角度,席間其他人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而盛元帝觸到茶杯或絲帕後,手上那微不可查的探尋動作便會立刻停止,自然地握住所需之物。
整個過程天衣無縫,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透著一股經年累月、朝夕相處才能形成的、外人根本無法介入、也無法模仿的熟稔與自然。
這已不是簡單的侍奉,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生命本能般的照應與契合。
最讓盛昭心頭如遭重擊、掀起驚濤駭浪的,是宴席進行到中段時發生的一幕。
那時,一陣不知從水閣哪處縫隙鑽入的穿堂風過,力道稍大了些,吹得那道分隔內外的珠簾一陣晃動,晶瑩的珠串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而淩亂的聲響。
就在這簾幕晃動的短暫瞬間,珠簾後的景象比平時清晰了片刻。
盛昭看見,盛元帝似乎是想去端取案幾上那隻盛著琥珀色雄黃酒的玉杯。
他的右手抬起,伸向酒杯,然而,那手指卻在半空中幾不可察地、細微地顫抖了一下,方向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偏差,指尖竟堪堪要擦著杯沿掠過,眼看就要將那隻精美的玉杯碰倒!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刹那,坐在帝王側後方的觀潮,幾乎是憑藉一種融入骨血的本能反應。
冇有任何遲疑和思考的餘地,她的右手已如一道輕影般倏然探出,極其精準地、穩穩地扶住了那隻微微晃動的酒杯底部,並用一個看似自然無比、實則巧妙無比的力道,將酒杯向著父皇那隻微微顫抖、即將落空的手的方向,輕輕挪近了半分。
下一瞬,盛元帝的手指恰好落下,穩穩地握住了已經被扶正的杯身。
他似是毫無所覺,彷彿隻是自己調整了一下握杯的姿勢,隨即自然地將酒杯端起,向席間示意。
而觀潮的手,早已在他握穩酒杯的同時,悄無聲息地收回,重新置於膝上,麵容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驚險的一幕從未發生,她隻是恰好抬手理了一下自己並無一絲淩亂的袖口。
珠簾再次垂下,晃動停止,一切恢複原狀。
除了盛昭,或許無人注意到這短暫到不足一次呼吸的插曲。
然而,這一幕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盛昭所有的預期與自以為是,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一股混合著刺骨寒意、酸澀妒意、還有一絲被無情事實嘲弄的憤怒,如同無數條毒蛇,驟然從心底最深處竄出,死死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不在京城的這幾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知道,去年年底,因科舉、扈家等諸多事宜,父皇與觀潮之間似乎有過深刻的齟齬,關係一度降至冰點,連日常奏對都透著寒意。
他知道,年節時分,或許因科舉順利推進,兩人關係有所緩和,但那份隔閡恐怕難以輕易消除。
他也知道,花朝節後,扈況時身敗名裂,狼狽離京,這背後定然有父皇的手筆,而觀潮對此事的沉默與最終對扈況時的“勸離”,是否又在她與父皇之間劃下了新的裂痕?
他原本以為,經過這連番的波折、算計與難以言說的傷痛,這對天下最尊貴的“父女”之間,縱然因利益與血脈依舊緊密捆綁,也總該有些許難以彌合的裂痕,有些需要漫長時光才能勉強修複的距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