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盛京城的暑氣已初現端倪,但宮苑深處,因引有活水,又遍植古木,尚存幾分清涼。
昨日灑掃燻蒸留下的艾草與菖蒲的清氣尚未完全散儘,混合著新綻的石榴花香,在微風中幽幽浮動。
太極殿側,臨水而建的“澄瀾閣”內,此刻已佈置停當,即將舉行端午賜宴。
此番宮宴,雖非除夕、元日那般大宴群臣、與萬民同樂的盛典,規格卻絲毫不低。
能接到諭旨、列席此次宮宴的,無一不是京中三品以上的實權大員、有世襲爵位在身的功勳貴戚,以及那些雖品級未必極高、卻因才學或職守深受帝心、簡在帝前的要員。
絲竹管絃之聲不似除夕夜宴那般恢弘莊嚴,刻意選了些清新明快的曲調,更添幾分屬於節日的、恰到好處的輕鬆與雅緻。
空氣中,除了固有的龍涎香,更瀰漫著新煮粽葉特有的清新香氣,以及雄黃酒那凜冽中帶著一絲辛辣的獨特氣息,交織出一種既莊重又略帶人間煙火氣的氛圍。
這既是皇家對股肱之臣的恩賞與慰勞,亦是昭示天下“君臣同樂、共享昇平”的象征。
盛昭坐在席間,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
他的位置,已非數月前除夕夜宴時那個靠近殿門、近乎末座的地方,而是向前挪動了數位,安置在幾位宗室郡王與一部尚書之間。
這細微的變化,無聲地彰顯著他此次西北之行的分量。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石青色暗紋雲錦袍,這顏色沉穩而不失貴氣,恰到好處地襯出他經風霜磨礪後略顯黝黑卻更顯硬朗的麵容,以及那雙愈發深邃銳利、顧盼間隱有精光閃動的眸子。
數月前離京時,他身上還帶著幾分淺薄文弱的矜持與書卷氣,如今歸來,眉宇間卻平添了幾分殺伐決斷的冷厲與沉穩,那是真正經曆過沙場洗禮與權力博弈後纔會沉澱下來的氣質。
他回來了。
就在三日前,他風塵仆仆地踏入了盛京的城門,冇有盛大的凱旋儀式。
這是他的意思,也是陛下的默許——西北局勢初定,不宜過分張揚。
但他帶回來的,是實打實的軍功政績: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困擾邊境多年的黑石城部族叛亂,不僅陣斬其梟首,更以分化瓦解之策,徹底收編了其部分兵力,永絕後患。
同時,他借肅清叛軍之機,以犁庭掃穴之勢,將盤踞在隴右、河西走廊數股與地方豪強勾結、長期為禍商旅百姓的悍匪馬幫連根拔起,抄冇的贓款、糧草足以充抵部分軍費,更贏得了商路暢通、百姓稱頌的民心。
這幾個月,他如同潛龍入海,將父皇賦予的“欽差協理西北軍務”之權運用到了極致。
他並非一味倚仗皇子身份強壓,而是精準地借力打力,巧妙利用當地不得誌的寒門軍官、吏員與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之間的固有矛盾,拉一派打一派,迅速站穩腳跟。
繼而,他又以鐵腕手段,快刀斬亂麻般地處置了幾個證據確鑿、與叛軍馬匪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地方豪強,抄家滅族,毫不留情。
其手段之狠辣果決,對人心把握之精準老練,令整個西北官場為之側目屏息,再不敢因他年輕而有所輕視。
隨行的監軍、禦史的密報如雪片般飛回京城,其中雖不乏世家背景官員的微詞,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無法忽視的褒獎與對其能力的驚歎。
他預期著今日。
預期著端坐於珠簾之後、禦座之上的父皇,那或許帶著讚許與審視的複雜目光。
預期著周遭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僚們,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恭賀與探究。
他更預期著……那道清冷而專注的目光。
他記得離京前,那個春寒料峭的清晨,她派人送來的那包精心備置的藥材與禦寒的衣物,記得那張素箋上清雋的字跡:“西北苦寒,局勢詭譎,萬事務必謹慎,保重自身為要。”
冇有過多關切之語,卻字字熨帖。
他將這份看似例行公事的囑咐,暗暗解讀為一種默許的關切,一種未曾宣之於口的期望。
他拚殺回來,掙下這些九死一生的功勞,不僅僅是為了在父皇那深不可測的天平上增加更有分量的籌碼,更是為了能更有底氣、更配得上地站在她的麵前。
他要讓她看到,他盛昭,絕非池中之物,不是那些隻知吟風弄月、倚仗祖蔭的紈絝子弟,他有著足以匹配她光華的能力與魄力,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成為她足以倚仗的堅實屏障。
這份隱秘而熾熱的念頭,是支撐他在西北腥風血雨、明槍暗箭中堅持下去的重要動力之一。
宴席初始的氣氛,確是融洽甚至堪稱和樂的。
盛元帝端坐於珠簾之後,雖容顏不顯,但透過朦朧的簾幕,依舊能感受到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儀。
他的聲音透過珠簾傳來,比盛昭離京前似乎少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陰鬱與疲憊,反倒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或許是因為西北邊患暫平,或許是因為科舉順利推行、新進士子即將充實朝堂,又或許,是彆的什麼原因。
陛下對盛昭的凱旋歸來表示了簡練而有力的勉勵,對西北得以平定、商路暢通的成果給予了明確的肯定,賞賜的清單由內侍高聲唱出,金銀絹帛、田莊奴仆,豐厚得讓席間不少勳貴都暗自咋舌。
一切似乎都沿著盛昭預期中最好的方向發展——立功、受賞、回京、進入權力核心,一步一個腳印,堅實而清晰。
他甚至能感受到來自席間某些角落投來的、混合著羨慕、嫉妒與重新評估的複雜目光。
然而,酒過三巡,菜肴上過五味,歌舞暫歇的間隙,盛昭憑藉近乎天生的對細微處異乎尋常的敏銳洞察力,逐漸捕捉到了一種與這和諧氛圍格格不入的、極其微妙且令人不安的異樣感。
那異樣感的源頭,並非來自席間任何一位臣工,而是來自於那禦座之旁,珠簾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