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翻湧的驚駭,冇有因這凶狠的驅逐而退縮,反而加快腳步走到了榻邊。
她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關切:“父皇,是兒臣,觀潮。您病得這樣重,為何不讓兒臣知道?為何要獨自硬撐?太醫呢?他們怎麼說?”
盛元帝猛地扭過頭,將佈滿疹子的側臉和脖頸藏在陰影裡,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此刻這副醜陋狼狽、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更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那雙因視物不清而可能流露出茫然與脆弱的眼睛。
他用儘力氣維持著凶狠的語調,嘶聲道:“朕冇事!隻是風寒未清!你看夠了?看夠了就給朕出去!朝政之事,朕自有分寸,無需你在此指手畫腳!”
他的語氣色厲內荏,凶狠的背後,是掩藏不住的虛弱與深入骨髓的驚惶。
他怕,怕從她那雙清澈明澈的眼睛裡,看到震驚、憐憫、恐懼,甚至……一絲一毫的厭惡。
他無法承受,曾經如山嶽般偉岸的形象,在她心中徹底崩塌。
觀潮冇有被他這虛張聲勢的怒吼嚇退。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榻邊矮幾上打翻的藥碗和潑灑的褐色藥汁,掃過他因極力忍耐痛苦而緊握的、指節泛白、微微顫抖的手,掃過他即使扭過頭也控製不住輕輕聳動的、瘦削的肩膀。
她看到了他極力想要隱藏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恐懼,看到了那份屬於帝王的、可笑又可悲的驕傲,在無情病痛的折磨麵前,是如何的不堪一擊。
她忽然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在禦榻邊的錦墩上坐了下來。這個突如其來的、拉近距離的舉動,讓盛元帝的身體再次劇烈地僵硬了一下。
“父皇,”她的聲音很低,很穩,像幽穀中沉穩流淌的溪水,試圖撫平狂暴混亂的湍流,“兒臣不通醫術,但也明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諱疾忌醫,硬撐強忍,隻會將小疾拖成沉屙,最終傷及根本。”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那隻佈滿紅疹和舊日秋狩疤痕的手背上,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痛惜,“您從小教導兒臣,為君者,當知人善任,明察秋毫,但更重要的,是善自珍重。您是我們盛朝的支柱,是天下億兆黎民所繫。您的安康,關乎國本,關乎社稷安穩。您若……若真的倒下了,兒臣……我們這些依靠您的人,又該如何是好?”
她冇有質問丹藥,冇有提及姑道生,甚至冇有直接點破他明顯異常的視力。
她隻是從一個女兒、一個臣子的最樸素角度,訴說著最真實的擔憂,和最現實的利害關係。話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算計意味,隻有沉甸甸的、無法作偽的關懷與全然的倚賴。
盛元帝緊繃如鐵石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那層堅硬的、用以自我保護的外殼,在她溫柔而堅定的關切麵前,忽然顯得如此脆弱和徒勞。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冇有嫌棄,冇有畏懼,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憂慮。
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權力博弈與其他複雜目的的關心,像一道溫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他早已被痛苦、恐懼和悔恨冰封的心湖深處。
一直強撐的、堅硬的外殼,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細密的、無法彌合的裂痕。
無邊的疲憊和滅頂的絕望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冇了他。
是啊,瞞不住了。
她那麼聰明,觀察力那麼敏銳,想必已經將他的狼狽儘收眼底。
再繼續虛張聲勢,不過是自欺欺人,徒增笑柄。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頭。
冇有完全麵向她,視線低垂,茫然地落在榻沿繁複的蟠龍雕花上,似乎想從那模糊的紋路中尋找一點支撐。
聲音裡的暴戾和抗拒消失了,隻剩下濃重的、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的頹喪與灰暗。
“……你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子,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灰心,“朕……朕的眼睛……白天看東西也已是一片模糊,晚上……更是伸手不見五指。身上……也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艱難地抬起那隻佈滿疹子的手,似乎想觸碰一下頸間潰爛最嚴重的地方,但最終隻是無力地垂落下去,彷彿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已耗儘。
“姑道生……那個狗賊……他騙了朕。朕……朕隻是想……隻是想留住些東西……冇想到,代價……代價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不再是那個乾綱獨斷、掌控一切的鐵血帝王,隻是一個被劇痛、悔恨和對未知命運的恐懼折磨得筋疲力儘的、脆弱的中年男人。
那份對“青春”近乎偏執的渴望,在此刻血淋淋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又可悲,而因此帶來的毀滅性後果,更是讓他連最後一絲作為帝王和父親的尊嚴,都搖搖欲墜。
觀潮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著巨大的酸楚與憐憫。
她猜到了丹藥有問題,猜到了他身體受損,卻萬萬冇有想到,後果竟嚴重至此!
失明……這對於一個帝王,尤其是對於盛元帝這樣一位曾經目光如炬、明察秋毫的開國雄主而言,簡直是比死亡更加殘酷的刑罰!
而這一切悲劇的源頭,竟源於他那深藏心底、對“老去”的無邊恐懼,對“逝去青春”虛妄而不計代價的追逐。
看著他此刻頹然喪氣、毫無生氣的樣子,那份因他之前種種冷酷算計、強勢控製而產生的隔閡與心寒,似乎也被這巨大的悲哀和眼前這慘烈的景象沖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源自血脈親情的憐憫,與一份沉甸甸的、必須扛起的責任。
他是錯了,大錯特錯,剛愎自用,可他現在付出的代價,已經慘痛到足以抹平許多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