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正是萬物復甦的時節。
扈況時離京的訊息,卻如同投入深湖的一粒小石子,在這龐大帝國機器的轟鳴運轉中,並未激起多少顯眼的漣漪。
至少,在明麵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靜。
瓊玉宮與太極殿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觀潮不再就西北軍務,或任何與盛昭、與遙遠邊關相關的事宜,向盛元帝提出任何可能帶有個人傾向或情感色彩的建議。
她將所有的心力與才智,都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即將到來的首屆常科考試,以及她一貫深切關注的農桑、水利、工器改良等具體實務之中。
每日的奏對,她都準備得異常充分,條陳清晰,論據紮實,態度恭謹得近乎刻板,將所有可能引發聯想的私人情緒牢牢鎖死在心底,表現得無懈可擊。
她不再試圖去觸碰那些危險的、模糊的邊界,彷彿那夜書房外絕望的痛哭呐喊,那場針對扈況時的齷齪構陷,都隻是春日裡一場迅速消散的噩夢,從未真正發生過。
而盛元帝,似乎也極為樂於維持並主導這種他所期望的“正常”。
他甚至顯得比前些時日心情要舒緩許多,眉宇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陰鬱與倦色,在定期服食了方士新進獻的丹藥後,偶爾會被一種異樣的、略顯亢奮的銳利神采所取代。
朝會之上,他聽政時似乎更為“專注”,對觀潮有條不紊呈報的關於科舉籌備各項細則、新式農具在京畿地區的推廣成效等事項,多數情況下會很快予以認可,甚至不吝給予簡潔的肯定。
至於扈況時的離京,他隻在某次聽取戶部奏報漕運事務時,彷彿全然不經意地隨口問了一句“江南扈家今年的鹽引兌付可還及時”,在得到“一切如常,未敢延誤”的肯定答覆後,便不再置一詞,神情淡漠,彷彿那隻是一個無足輕重、其動向根本不值得天家掛心的商賈之子。
唯有極少數貼身侍奉、洞察入微的內侍,如始終垂手侍立在陰影裡的塗遊喜,才能在夜深人靜、帝王獨處卸下心防的片刻,從那偶爾凝滯放空的眼神,或是對著虛空莫名泛起的一絲冰冷弧度嘴角,窺見那平靜海麵下深不見底的寒意,與一種……如願以償後的淡漠快意。
礙眼的障礙終於被清除,那些惱人的流言也隨之止息,他最為珍視的、不容任何人覬覦的珍寶,似乎也徹底“安分”下來,收斂所有羽翼,溫順地回到了他親手劃定的軌道之內。
這一切,都很好,正合聖意。
就在這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暗流潛藏的氛圍下,一項註定將深刻撼動並重塑帝國權力結構的巨大變革,正緊鑼密鼓地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
開科取士。
說起來隻是四個字,真正推行起來,卻是千頭萬緒,艱難無比。
轉眼便是四月十五,杏花初綻、粉白如雲的時節。
在無數人的期待、質疑、惶恐與希望中,盛朝立國以來第一次全國性的科舉會試,終於在盛京貢院莊嚴地拉開了帷幕。
這一日,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儘,貢院外那條寬闊的長街早已被無數的燈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人聲鼎沸,氣氛肅穆而緊張。
來自天南地北、曆經州縣初試層層選拔最終彙聚於此的上千名士子,提著形製不一的考籃,揹著簡單的行李,在巡城兵馬司兵丁嚴密而警惕的維持下,排成數條蜿蜒的長龍,懷著各種心情,依次通過那道嚴格乃至苛刻的搜檢程式,步履或沉重或輕快地邁入那座決定著無數人一生命運的“龍門”。
陸恪安靜地站在隊伍的中段,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布儒衫,雖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熨燙得極為平整,一絲不苟。
他手中提著一隻簡陋的藤條考籃,裡麵除了必備的筆墨紙硯,便隻有幾塊用來充饑的乾硬麥餅,此外彆無長物。
與周圍一些身著綾羅、仆從相隨的富家子弟相比,他的行裝堪稱寒酸。
然而,他麵色沉靜,眼神堅定澄澈,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清氣,彷彿身後揹負的並非僅僅是個人的前途得失,而是某種更為沉甸甸的、關乎道義與理想的重量。
搜檢的兵丁看到他這副寒酸卻氣度不凡的樣子,例行公事地盤問了幾句籍貫、師承,又格外仔細地檢查了他的考籃和周身,確認絕無夾帶後,方纔揮手放行。
踏過貢院那厚重、漆色暗紅的朱漆大門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青石板廣場中央,巍然矗立著象征“為國求賢”的“明經取士”漢白玉牌坊,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莊嚴。
廣場兩側,是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邊的低矮考棚,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蜂巢。
陸恪依照手中緊握的號牌,在迷宮般的考棚間穿行,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那一間。
逼仄,是唯一的印象。不過丈許見方,三麵是裸露的青磚牆壁,正麵敞開,毫無遮攔,內裡僅有一塊充作書案的粗糙木板,和一張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窄條凳。
這便是他即將容身、奮筆、煎熬與希望之所。
他默默放下考籃,動作沉穩地將筆墨紙硯一一取出,在木板上擺放整齊,又將那幾塊硬邦邦的麥餅小心放在角落。
然後,他正了正頭上略顯寬大的儒巾,理了理微皺的衣襟,轉身,對著空無一物、斑駁不堪的牆壁,極其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並非祭拜任何鬼神,而是他每次麵臨重大關頭時,對內心秉持的“道”與“理”的無聲致敬,是對先賢精神的告慰,也是對自己初心的砥礪。
“當——當——當——”
晨鐘渾厚悠長的聲響,如同來自遠古的呼喚,穿透晨曦,在貢院上空迴盪。
緊接著,身後那兩扇沉重的大門在轟鳴聲中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塵世。
一名身著緋袍的內侍官登上高台,運足中氣,高聲宣讀者冗長而嚴厲的考場規則,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敲打在每位士子的心上。
隨後,在無數道緊張目光的注視下,被封存在嚴密木匣中的試題,被一一分發到每個考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