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考經義。
要求從指定的四書五經段落中,闡發微言大義。這是考察士子對儒家經典的理解深度與學術根基。
陸恪展開質地粗糙的試卷,目光沉靜地掃過題目,心中稍稍安定。
這些典籍他早已爛熟於胸,倒背如流。
然而他並未急於動筆,而是閉目凝神,靜思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待胸中義理脈絡清晰如畫,方纔挽袖,沉穩地研墨、潤筆,然後懸腕,落下了第一行字。
接下來是詩賦。
題目是《賦得春雨潤如酥》,要求緊扣春日時令,頌揚朝廷德政。
陸恪略一沉吟,腦海中浮現出去歲南方水患後朝廷雖力有未逮卻依舊儘力賑濟的景象,今春在京郊試點推廣時所見的新式曲轅犁,還有那位雖居深宮、奏疏中卻屢見民生關切的長公主殿下……
心有所感,筆下的詩句便少了幾分慣常的浮華溢美,多了幾分含蓄的寫實與真摯的希冀,將春雨的“潤澤”與朝廷仁政的“滋養”巧妙勾連。
而最為關鍵、也最耗心力的第三場策論,題目直指時弊。
看到此題,陸恪沉寂的目光驟然一亮,精神為之大振。這恰恰是他多年來觀察世情、思慮最深、乃至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的問題!
他再次提筆時,已是胸有丘壑,略無滯澀。
文章起筆恢宏,從上古選賢與能的禪讓遺風,談到兩漢察舉製度的得失,再痛陳前朝末期門閥世家壟斷仕途、“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之積弊與危害,指出此非但阻塞天下賢才進階之路,更導致士林風氣萎靡不振,或鑽營奔走於權貴之門,或清談空論而誤國誤民。
筆鋒繼而轉向,盛讚本朝陛下聖明、長公主殿下睿智,銳意革新,力排眾議,開科取士,打破門第之見,乃“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的千古壯舉。
然而,他並未停留於一味的歌功頌德,而是筆鋒陡然一轉,以極大的勇氣和冷靜的洞察,開始深入剖析科舉推行之後可能衍生出的種種新弊:如何防範可能出現的、更加精巧的舞弊形式?如何建立有效的製度確保考官公正無私?如何合理平衡南北地域取士名額,以安撫人心、穩固國本?
更重要的是,如何引導天下士子,不隻埋頭鑽研應試的章句之學,更應胸懷天下,關心實務民生,砥礪出真正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大夫”風骨?……
他寫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處論斷都力求引經據典、持之有據,每一條建議都務求切合時宜、具有可操作性。
在這狹小逼仄、僅能容身的考棚裡,時間彷彿凝固,世界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沉穩而悠長的呼吸。
餓了,便咬一口冷硬如石的麥餅,和著清水艱難嚥下;渴了,便飲一口考棚提供的、帶著明顯土腥味的井水。
白晝與黑夜在貢院那高高的、隔絕一切的圍牆內失去了界限。
有人因體質孱弱或心神耗竭而病倒,被麵無表情的差役迅速抬出;有人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精神壓力而崩潰,發出淒厲的嚎哭。
但更多的人,則是在**與精神的雙重煎熬中,憑藉頑強的意誌,奮筆疾書,將一生的希望與才學,傾注於這方寸試卷之上。
當標誌最後一場考試終結的鐘聲終於敲響時,陸恪恰好為文章點上最後一個句讀。
他輕輕放下那支幾乎被磨禿了尖的毛筆,長長地、徹底地籲出了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與抱負,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這厚厚一疊、寫滿了密密麻麻端正小楷的答卷之上。
他的手指因長時間用力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然而他看著麵前這些凝聚了全部心血的字跡,眼中卻流露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與深沉的滿足。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是名題金榜還是铩羽而歸,他已然將自己平生所學、所思、所信,將心中對“道”的執著追求,對這個嶄新王朝所能開創的盛世的全部熱望,都坦誠地、無畏地呈於君前。
此生,無愧於心。
接下來的日子,是更為嚴謹乃至嚴苛的流程:收卷、糊名、由專門的書吏重新謄錄、然後將硃筆謄抄的副本送交內簾由受命閱卷的官員評閱。
所有參與閱卷的官員皆被提前鎖院,隔絕與外界的一切往來,直至所有試卷評閱完畢、名次初步排定。
這段時間,整個盛京城彷彿都屏住了呼吸,無數人的目光聚焦於貢院,等待著這開天辟地第一次科舉的結果。
放榜之日,終於來臨。
貢院外牆那麵巨大的照壁之前,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萬頭攢動。
有白髮蒼蒼、拄著柺杖的老者,有望眼欲穿、雙手合十祈禱的親朋,更有無數像陸恪一樣,懷揣著夢想與極致忐忑的士子本人。
當禮部官員捧著杏黃色的皇榜,在眾多兵丁嚴密護衛下,鄭重其事地張貼上照壁時,人群瞬間如同炸開的鍋,沸騰了!
狂喜的歡呼聲、失落的歎息聲、激動難抑的哭泣聲、不敢置信的尖叫聲……種種聲音交織混雜,直衝雲霄。
陸恪冇有擠到最前麵去。
他站在稍遠處的一棵柳樹下,聽著前方如同浪濤般一**傳來的高喊:
“中了!我中了!”
“快看!甲榜第三名是江南東道的寒門子弟!”
“某某府某某某,真的是耕讀之家出身!”
“乙榜前列也有不少北地學子!”
他的心,也隨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和籍貫,一次次被提起、落下,如同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鬆開。
直到一個與他同住在城南最簡陋客棧的士子,滿臉漲紅、狂喜至極地從人群中拚命擠出,跌跌撞撞地朝他奔來,邊跑邊揮舞著手臂,用儘全身力氣嘶喊道:“陸兄!陸兄!中了!你中了!乙榜第七名!第七名啊!”
那一瞬間,陸恪隻覺得周遭所有的喧囂、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氣息都驟然遠去、模糊、消散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臟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視野甚至有了片刻的恍惚。
中了?乙榜第七名?雖然並非最為耀眼的甲榜前三,但在這開國首次、彙聚了天下無數英才的盛大考試中,能位列所有上榜者中的第七,已是遠超預期的榮光!
但這榮光背後,更重要的意義在於,這證明瞭他寒窗苦讀二十載所堅守的“道”,他所信奉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終於有了一個相對公平的、憑藉自身才學便能被認可、被選拔的出口!
意味著像他這樣出身清寒、在故鄉無依無靠的士子,真的可以憑藉胸中韜略、腹內才華,實現那“鯉魚躍龍門”的蛻變,真正有機會去踐行“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畢生抱負!
一股難以抑製的濕熱猛地衝上眼眶,他用力地、快速地眨了眨眼,將那股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意強行逼退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那件雖然陳舊卻乾淨整潔的青衫,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朝著皇宮的方向,極其鄭重地、肅穆地,長揖到地,久久冇有直起身。
這一揖,敬這開明的時代,敬這來之不易的機遇。
也敬那,為他們爭取來這個機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