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觀潮動用了自己手中隱秘的力量。
那名叫做“蝶衣”的舞伎,很快被暮雨派人從“天上人間”接出,並未遇到太大阻力,似乎對方也並未打算長期控製她。
她被安置在京郊一處隱蔽的農舍裡,有專人看守照料。
起初,蝶衣受了極大驚嚇,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無論問什麼,都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半個字,隻反覆哭訴自己是受害者,求貴人饒命。
直到觀潮親自去見了她一麵——並非以長公主的儀仗,隻作尋常官家女子的打扮,衣著素淨,言辭溫和,屏退了左右,隻留暮雨一人在旁。
觀潮冇有威逼,隻是平靜地告訴她,自己知道她可能受人指使,承諾隻要她說出實情,不僅可以保證她的安全,還會給她一筆足夠她遠離京城、隱姓埋名、安穩度過餘生的銀錢。
蝶衣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眼神清澈明淨卻自帶威儀的女子,再回想那日被一個神秘人找上、交代任務時,對方許諾的重金和話語間隱約透露出的、來自“極高處”、“絕不能泄露”的意誌,以及事發後自己非但冇拿到全部報酬,反而險些被滅口的恐懼……
種種情緒交織,她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交代:確實是有人給了她一大筆定金和一種特殊的、能讓人意識模糊、任人擺佈的迷藥,讓她在宴席上找機會接近扈世子,將藥下在酒裡,然後……按照指示,製造出“酒後亂性”的現場。
至於指使她的人,她並未見過真容,對方始終隔著屏風說話,聲音也經過處理。
她隻從對方偶爾流露的口氣和暗示中,感覺到對方勢力極大,絕非尋常權貴,話裡話外暗示事情辦成,自有“宮裡頭”的大人物保她後半生富貴,而目的,就是要徹底毀了扈世子的名聲,讓他身敗名裂,最好再也無法在京城立足,更彆提……
“尚主”二字,那神秘人雖未明說,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宮裡頭”……
聽到這三個字從蝶衣顫抖的嘴唇中吐出時,觀潮的心,如同墜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重重地、一直地沉了下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父皇那張深沉難測的臉。
不是因為父皇會親自去處理這等上不得檯麵的醃臢事,這絕非他的風格。
而是因為,有動機、有能力、且會用如此陰損毒辣、徹底毀掉一個人方式來對付扈況時的“極高處”,除了她那掌控著至高權柄的父皇,還能有誰?
是為了打擊日漸富足的平寧侯府,削弱潛在的外戚勢力?
還是純粹因為那些關於況時與她走得近的流言,因為父皇那不容任何人靠近的、近乎偏執的獨占欲?
或者,兩者皆有?
無論如何,這手段之卑劣、心思之狠毒,都讓觀潮感到一陣陣的心寒與齒冷。
她一直知道父皇心思深沉,帝王心術難免冷酷,卻從未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去對付一個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並未真正做出什麼逾矩之事的年輕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不過是為了生存而淪為他人工具的可憐女子,想起況時那日痛苦絕望、近乎崩潰的眼神,想起他年少時明媚燦爛的笑容,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與悲哀席捲了全身。
這皇權之下的傾軋與黑暗,如此**而殘忍。
她冇有對蝶衣說出自己的猜測,那隻會給這個可憐女子帶來殺身之禍。
她隻是讓她將所知的一切詳細寫下來,簽字畫押,然後安排最得力可靠的心腹,連夜將她秘密送離了京城,越遠越好,並再三叮囑,永遠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此事。
至於那份按了手印的供詞,觀潮拿著它,如同握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在燈下反覆思量,斟酌再三。
最終,她冇有選擇立刻動用。
現在,絕不是攤牌的最佳時機。
父皇既然動用瞭如此手段,必然是鐵了心要剪除這根“礙眼”的刺。
她若此刻貿然拿著這份供詞去對質,非但救不了況時,反而會徹底激怒父皇,可能引來對平寧侯府更凶狠的打擊,甚至將自己也捲入更深的漩渦。
她隻能隱忍,隻能等待。
她通過暮雨,給仍舊被困在侯府中、消沉頹廢、幾乎一蹶不振的扈況時,帶去了一句冇有署名、卻意有所指的話:
“邊關多亂,烽煙未靖,正是好男兒建功立業、報效國家之時。誌在四方,豈可囿於兒女情長、困於方寸是非之地?望自珍重,以圖將來。”
這句話,是她深思熟慮、字斟句酌後的結果。既是對他衝動告白再次的、明確的婉拒和點醒,也是對他當下困境的勸誡和指引。
京城已是是非之地,父皇容不下他,流言汙穢纏身,留下隻會更加痛苦,甚至可能麵臨更不可測的危險。
不如暫時離開這個漩渦中心,前往廣闊的遠方。
那裡雖然艱苦,甚至危險,但或許有真正的功業可立,有新的天地可以施展,也能避開眼前這潭汙濁的泥水,等待時機,徐圖後計。
她希望她的苦心,她的保全之意,他能聽懂。
然而,這話聽在正處於極度敏感、絕望、屈辱和創傷中的扈況時耳中,卻被完全扭曲了。
邊關……誌在四方……囿於兒女情長……困於方寸是非……
她是在趕他走。用最體麵、也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他留在這裡,困於對她的無望感情和眼前的汙名,是冇出息、不識大體的表現。
她不要他,也不需要他。
甚至,可能在她心底,也或多或少相信了那些汙穢的傳言,覺得他配不上再留在繁華的京城,配不上再出現在她麵前,玷汙她的清名。
最後一絲微弱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甚至帶有自毀傾向的衝動,徹底攫住了他。
也好。既然這裡已經容不下他,她對他亦無意,留下還有什麼意思?
徒增笑柄,徒惹傷心。
不如就去那苦寒的邊關,不如在沙場上馬革裹屍,也好過在這裡被人指指點點,被她厭棄,像個廢物一樣苟活!
他冇有再嘗試聯絡觀潮,冇有質問,冇有告彆。
在極度的安靜和消沉中,他彷彿認命了。
幾日後,一封言辭懇切、自請前往北疆軍中效力、戴罪立功的奏疏,被遞到了禦前。
盛元帝的反應,快得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幾乎是奏疏呈上的當天,硃批就下來了:準奏。
甚至冇有多餘的挽留之詞,冇有例行公事的詢問和勉勵,彷彿隻是批覆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請調文書,平靜得近乎冷漠,又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刻。
在一個天色陰沉、烏雲低垂、彷彿隨時會落下大雨的清晨,扈況時隻帶了寥寥幾名自幼跟隨的、忠心耿耿的親隨,悄無聲息地從未完全開啟的盛京城側門離開。
冇有朋友送行,冇有家人相陪,他騎在馬上,身著一襲半舊的青灰色勁裝,又一次回望那在晨曦微光中的皇城。
他當然不可能看見他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