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盯著他看了許久,眼中神色變幻。
這個兒子,比他想象中更有城府,也更有能力。
或許,自己以前真的忽略他了。
“記住你的話。”盛元帝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朕給你這個機會,莫要讓朕失望。更莫要……”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你的差事,是平亂。辦好它,朕自有賞。若辦砸了,或藉此機會行他圖……後果,你清楚。”
“兒臣不敢。”盛昭的頭垂得更低,聲音依舊平穩,“兒臣定當恪儘職守,以報父皇信任。”
“去吧。儘早出發。”
“兒臣告退。”
盛昭行禮,倒退著出了大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道如有實質的冰冷目光,他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背脊卻挺得更直。袖中的手,早已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機會。
他等待了太久的機會,就這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
而殿內,在所有人都退去後,盛元帝依舊閉目靠在禦座上,久久未動。塗
遊喜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您該用藥了。玄清道長新進奉的‘九轉凝神丹’,說是最能補益精神,調和龍虎……”
盛元帝緩緩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那倦色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那描金漆盒中盛放的、龍眼大小、泛著詭異硃紅色澤的丹丸,冇有立刻去接,隻是問:“長公主……今日在做什麼?”
塗遊喜心頭一緊,垂首道:“回陛下,長公主殿下晨起去了京郊皇莊,檢視新式耬車的試用情形,午後約了工部幾位大匠在公主府議事,說是要改進織機。晚膳時分方回宮。”
“嗯。”盛元帝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伸手,拈起那顆“九轉凝神丹”,放在眼前看了看。
丹丸在殿內光線映照下,流轉著一層妖異的光澤。
他想起方纔盛昭侃侃而談時,那雙年輕、清亮、充滿銳氣與生機的眼睛。
那是屬於年輕人的眼睛,冇有渾濁,冇有疲憊,冇有那種被歲月和**反覆熬煮後的沉滯。
而他呢?
他每天清晨在銅鏡中看到的那張臉,即使有宮人精心伺候,有最名貴的藥材滋養,有道士進獻的“仙丹”維持,也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日漸深刻的力不從心。
熬夜批閱奏章,會覺得目眩;久坐議事,會感到腰背僵硬痠痛;甚至……在某些深夜,那些不可言說的熾熱夢境之後醒來,感受到的隻有更深的空虛和對自己身體的憎惡。
他需要精力,需要清醒,需要……時間。
仰頭,他將那枚丹藥放入口中,就著參茶吞下。
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很快,一股燥熱從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沖淡了那如影隨形的疲憊感,帶來一種短暫的、虛浮的振奮。眼中的血絲似乎都消退了一些。
他知道這些丹藥或許有害,那些道士或許在欺君。但那又如何?
他需要它們。
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哪怕那浮木早已腐朽。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試圖集中精神。
然而,目光掃過字裡行間,眼前卻似乎又浮現出除夕夜,觀潮對扈況時展露的笑顏,對盛昭微微頷首的讚許……還有那些年輕挺拔的身影。
握著硃筆的手,微微收緊。
他必須抓住權力,那是他的一切,也是他能留住她的唯一憑恃。
但精力,確實不如從前了。
或許……可以適當地,將一些不那麼緊要的、繁瑣的事務,分出去一些。
比如,讓那個突然開了竅、顯出幾分能耐的兒子,去西北的泥潭裡試試水,也省得他總在她的麵前晃悠……
盛元帝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疲倦的弧度。
-
三日後,盛昭輕裝簡從,悄然離開了盛京。
冇有盛大的送行儀式,隻有一隊精悍的護衛和必要的屬官。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騎裝,外罩玄色大氅,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巍峨的宮城輪廓,眼神深靜如古井。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著他,等著看他笑話,看他這個“不起眼”的皇子如何在這凶險的差事中摔得頭破血流。
他也知道,父皇給他這個機會,未必全然出於信任,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利用,甚至……是一種在精力分散時的不得已選擇。
但那又如何?
他終於從那個陰暗憋屈的角落走了出來,站到了可以施展的棋盤上。
黑石堡的戍卒,秦州的積弊,西北的風沙……這些都將是他證明自己的階梯。
他輕輕一夾馬腹,駿馬昂首嘶鳴,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捲起他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那背影竟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與沉穩。
屬於盛昭的時機,在這初春凜冽的寒風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與此同時,太極殿後的暖閣內,鎏金博山爐裡正飄出縷縷奇特的、帶著藥味的青煙。
盛元帝斜倚在軟榻上,微微閉著眼,聽著麵前一個身著青色道袍、麵容清臒、眼神卻透著幾分陰鷙的中年道人——姑道生,低聲講述著“九轉還丹”的玄妙。
“陛下,”姑道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此丹采天地精華,合五行之氣,經九轉爐火淬鍊,服之可固本培元,滌盪臟腑,尤能……延緩衰老,葆養青春。隻是煉製極為不易,藥材也需罕見之物……”
盛元帝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那絲對“青春”近乎偏執的渴望,在嫋嫋藥煙中幽幽閃爍。
他揮了揮手,打斷了姑道生的話:“需要什麼,儘管去辦。朕隻要結果。”
“貧道領旨。”姑道生躬身,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詭異的笑意。
朝堂的格局,權力的天平,就在這帝王日益加深的沉迷丹藥、對青春的焦灼渴求、以及對某些人刻意或無意的“放縱”中,開始發生著微妙而不可逆的傾斜。
而盛昭,就像一顆被投入棋盤的、位置微妙的新子,在無人完全洞察的暗處,悄然迎來屬於他的第一個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