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上元節燈火剛剛熄滅,盛京城還沉浸在年節最後的慵懶餘韻裡,西北邊關八百裡加急的軍報,便如同一聲驚雷,猝然劈開了初春尚且脆弱的寧靜。
“秦州戍卒,以剋扣軍餉、役使過苛為由,殺上官,據黑石堡,聚眾已逾千,劫掠附近州縣糧倉,自稱‘討餉軍’,揚言……”
兵部尚書唸到這裡,聲音微頓,覷了一眼禦座上麵無表情的盛元帝,硬著頭皮繼續,“揚言朝廷無道,官逼民反。”
太極殿內,參加小朝會的重臣們皆是心頭一凜。
戍卒嘩變,並非小事,尤其發生在西北這等緊要邊地,稍有不慎,便是烽火連天,更可能引來外敵覬覦。
去歲秋冬雪災,朝廷雖儘力賑濟,但西北苦寒,路途遙遠,難免有疏漏之處。剋扣軍餉、役使過苛,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殿內一時寂靜,隻餘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盛元帝倚在禦座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紫檀木的扶手。
他今日穿著常服,臉色在殿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透出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連日未曾安枕的痕跡。
自從除夕那夜之後,無人知曉帝王心中經曆了一場何等慘烈無聲的風暴,但伺候在側的內侍們都能隱隱感覺到,陛下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依舊勤政,批閱奏疏直至深夜,召見臣工詢問政事,但那種全神貫注、彷彿能將整個天下運轉於掌心的銳利與精力,似乎被什麼東西悄悄抽走了一部分。
他有時會看著奏章出神,有時在臣子回話的間隙,目光會飄向殿外不知名的遠方,帶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焦灼。
“諸位愛卿,有何見解?”盛元帝開口,聲音略有些沙啞,聽不出太多情緒。
殿中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
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若處理得當,迅疾撲滅,不過是一場地方兵亂;若處置失當,或拖延日久,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宰相王瞻之率先出列,他是三朝老臣,行事向來持重:“陛下,老臣以為,此事當剿撫並用。秦州乃西北門戶,戍卒嘩變,恐動搖邊防,更易滋生外患。當速遣得力乾將,率精兵前往彈壓,同時派欽差徹查剋扣軍餉、苛待士卒之事,若屬實,嚴懲不貸,以安軍心。首要者,在於速決,不可令亂象蔓延。”
幾位將領也紛紛附和,主張派兵,並推薦了幾位素有軍功的將領。
戶部尚書則麵帶憂色:“去歲雪災,多地歉收,國庫雖儘力撥付,但今春青黃不接,各地都伸手要糧要錢。若大軍開拔,糧草輜重所費不貲,須得精打細算。”
兵災,錢糧,安撫,徹查……樁樁件件都需要權衡,需要人手,需要時間。
盛元帝聽著,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
他的視線在幾個躍躍欲試的將領身上停留片刻,又掠過眉頭緊鎖的戶部尚書,最後,落向了皇子所立的方向。
盛長樓站在最前,感受到父皇的目光,背脊下意識挺直了些,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茫然。
兵事非他所長,西北情勢複雜,他自知難以駕馭,此刻隻盼著父皇不要點他的名。
盛登臨則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還在悄悄打量殿角銅鶴香爐裡飄出的嫋嫋青煙。
盛昭站在最末,垂眸斂目,姿態恭謹,彷彿殿內激烈的討論與他毫無關係。
隻是在那寬大的皇子常服袖中,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盛元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盛昭。”
殿內倏然一靜。幾乎所有目光,都帶著驚疑、探究、難以置信,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向來被忽視的角落。
盛昭似乎也怔了一下,隨即迅速出列,躬身:“兒臣在。”
“此事,交予你辦。”盛元帝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著你為欽差,持節,前往秦州,處置戍卒嘩變一事。剿撫之策,由你自定。一應錢糧兵員調動,可便宜行事,但需每日六百裡加急,將進展報與朕知。”
“父皇!”盛長樓忍不住失聲,臉上滿是錯愕。
將如此重要的兵事交給盛昭?
那個出身低微、從未領過實差、甚至很少在人前說話的三弟?
就連王瞻之等老臣也麵露訝色,互相交換著不解的眼神。
陛下此舉,實在出人意料。
盛昭卻已深深拜了下去,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兒臣領旨。必當竭儘全力,平定亂事,不負父皇重托。”
他冇有推辭,冇有惶恐,甚至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是平靜地接下了這道突如其來的、重若千鈞的旨意。
盛元帝的目光落在盛昭低垂的頭頂,深邃難辨。
他看到了這個兒子除夕夜宴上那番關於古道補給的陳述,看到了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藏在沉默下的機敏。
更重要的是……他近來心緒煩亂,那些關於“青春”的執念和私下裡開始接觸方士的舉動,分散了他部分精力。
朝中需要平衡,西北需要儘快解決,而盛長樓……不堪大用。
或許,是時候讓這個一直隱在暗處的兒子,出來做點事了。
是騾子是馬,總要拉出來遛遛。
“王卿,”盛元帝不再看盛昭,轉向宰相,“你從旁協助,調撥人手錢糧,務求迅捷。”
“老臣遵旨。”王瞻之壓下心中疑慮,躬身領命。
“都退下吧。盛昭留下。”
眾臣懷揣著滿腹心思,依次退出太極殿。
殿門合攏,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盛元帝從禦座上起身,慢慢踱步下來,走到盛昭麵前。
他比盛昭高出半個頭,此刻垂眸看著這個兒子,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那層恭順沉默的表象,直視內裡。
“知道朕為何選你嗎?”盛元帝問,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盛昭依舊低著頭:“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愚鈍?”盛元帝輕哼一聲,“除夕夜宴,你對西北古道瞭如指掌,可不像愚鈍之人。”
盛昭沉默片刻,才道:
“兒臣平日無事,唯好翻閱典籍案牘,以備父皇垂詢。
秦州之事,兒臣此前閱覽邸報,略知一二。戍卒嘩變,根由在於積弊,非一日之寒。強行剿滅,恐激化矛盾,若處置不當,反釀大禍。
兒臣以為,當以雷霆手段控製亂局,隔離首惡,同時速查軍餉、役使實情,公示於眾,該撫則撫,該懲則懲,以彰朝廷法度,亦安士卒之心。
此為‘快、準、穩’三字。”
他冇有長篇大論,但句句切中要害,思路清晰,甚至已經有了初步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