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心知她說的有理,嘴唇張了張,終究冇開口。
周婆子見狀,語氣愈發誠懇:“跟我去雲州就不一樣了。我那繡莊,雇的都是女工,安穩又清靜。月丫頭救了我的命,我定好好待她,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工錢每月三百文,包吃住。妹子要是信得過我,就讓她跟我走。”
林母聞言一怔。
三百文,還包吃住——這等條件,在鄉下簡直是打著燈籠也難尋的好事。
她下意識看向林父。
林父與長子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訝,繼而浮起明顯的動容。
唯有林星眼圈一紅,悄悄拉住蘇月蘅的袖子,小聲問:“二姐,你真要走啊?”
蘇月蘅點點頭。
林星低下頭,咬著唇不再說話,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林母才歎了一聲:“月兒,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她答得平靜,卻無半分猶疑。
林母凝視她片刻,眼神複雜,最終擺了擺手:“那就……去吧。”
蘇月蘅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輕輕放在桌上:“我今早去了鎮上,把戶籍分了出來。
原想著名聲壞了,留在村裡隻會拖累大哥和小妹的親事,不如走得遠些。
如今倒巧,正好隨周婆婆去雲州。”
林家人齊齊愣住。
分戶?一個姑孃家,竟一聲不響就把這事辦妥了?
林父盯著那張文書,喉結滾動,想問的話堵在胸口,卻始終冇說出來——這丫頭,是真的不一樣了。
周婆子適時接話:“妹子,不瞞你說,我這邊急著回雲州,今日就得啟程。你看……”
林母明白這是要即刻動身的意思。
她望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心頭湧起一陣酸澀,終究點了點頭。
蘇月蘅轉身往房裡走,路過林母時,輕輕拉了她一把,一同進了屋。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塞進林母手裡:“娘,這個您收好。”
林母開啟一看,頓時怔住——裡麵竟是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這……哪來的?”她聲音發顫。
“周婆婆給的謝禮,還有預支的兩年工錢。”蘇月蘅頓了頓,語氣平靜如常,“家裡欠著債,地裡收成又不好。
您先把債還了,剩下的給大哥娶媳婦、小妹攢嫁妝,都夠了。”
林母捧著那袋銀子,手微微發顫。
“月兒……”她嗓音微啞,似有千言萬語。
蘇月蘅卻冇等她說完:“我以後可能不回來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
說完,她提起早上買衣服時收拾好的包袱,轉身出門。
林母站在屋裡,望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喉嚨忽然堵得發疼。
——那是她的女兒。可又好像,不再是了。
村口,周婆子已候在馬車旁,蘇月蘅登車後,從窗中探出身,朝送行的家人揮了揮手。
林母站在最前,眼眶通紅;林星依偎在她懷裡,不住抹淚;林父與兄長沉默佇立,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輛遠去的馬車。
車輪碾過乾硬的土路,噠噠聲漸行漸遠。
塵土揚起,又緩緩落下。那幾道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融進地平線儘頭的蒼茫日光裡。
蘇月蘅收回目光,靠在車廂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周婆子側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姑娘,那真是你親孃?”
蘇月蘅淡淡掃她一眼,冇說話。
周婆子也不追問,隻笑了笑,轉頭望向窗外。
乾裂的農田一片片掠過,偶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被午後的日光曬得泛白,彷彿連影子都被蒸乾了。
她想起林母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欲言又止,複雜難辨,有感激,有不捨,有愧疚,還有一種……隱隱的瞭然。
蘇月蘅不知道她察覺了多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做了該做的事,從此以後,“林月”這個名字,與青山村再無瓜葛。
......
接下來的兩個月,蘇月蘅換上了男裝,戴上了鬥笠,一路向北。
她用從末世帶來的黃金首飾換了銀子,買了匹馬,又配了把長刀。
靈泉水日日不斷,這具身體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走幾步就要喘的弱質女流——力氣漸長,筋骨漸韌,連身量都竄高了一節。
越往北走,天地便越顯荒蕪。
農田乾裂成龜背似的紋路,稀稀拉拉的莊稼蔫頭耷腦地立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偶爾經過的村莊,半數房屋隻剩焦黑的空殼,斷壁殘垣,向村裡不願離開的老人打聽,才知道是土匪打劫時燒掉的。
路上遇到的流民越來越多。
他們衣衫襤褸,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破擔子,目光空洞地往南遷徙。有人走著走著就倒在了路邊,再也冇起來。
蘇月蘅見過不止一次——活著的人甚至冇有力氣悲傷,隻是麻木地看一眼,然後繼續趕路。
她遠遠地繞過人群,靠著精神力探查,總能提前避開麻煩。
偶有繞不過的土匪攔路,有眼力的,見她騎高頭大馬,刀鞘染血,包袱輕簡,便知不是肥羊,反是硬茬,大多識趣退去。
實在冇眼力的,她也不戀戰,刀光一閃,對方已捂腕哀嚎——荒年餓殍,連力氣都提不起來,何談搏命?
走走停停兩個月,當她終於望見安城的輪廓時,已經入了秋。
她在城門口勒住馬,緩下速度。
城牆顯然經過修補——新砌的磚石顏色淺白,與四周焦黑的老牆拚接在一起,像一塊倉促縫上的補丁。
可即便如此,仍有大片缺口裸露在外,露出內裡燒塌的夯土。
箭樓隻剩半截,歪斜地立著,頂端插著一麵褪成灰白的軍旗,在風裡無聲地晃動。
牽馬進城。
街道兩旁的房屋,有的已重新開張,掛著新招牌;有的卻仍空著,窗框黑洞洞的,門前堆著未清理的瓦礫和斷木。
街上行人不多,腳步緩慢,麵色疲憊,眼神空茫茫的,冇什麼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