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蘇月蘅一個小姑娘,怕她不懂衙門裡頭的門道,忍不住提點兩句:
“這兩年打仗又逢大旱,許多地方官員都發不出餉銀,底下人為了活命,隻能自己想法子。”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這邊陲小地,上頭管得鬆,你使點銀子,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蘇月蘅點點頭:“那得使多少?”
“一般一二兩銀子就足夠了,可彆被人當冤大頭宰了。”
蘇月蘅道了謝,收好衣裳,出門往南走。
拐過彎,果然看見一棵大槐樹,樹下是一座破舊的院子,兩扇木門虛掩著,連個守衛都冇有。
她推門進去。
裡頭是個不大的院子,側邊一間屋子門開著,光線昏暗。
她走過去,探頭一看——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趴在案上,腦袋枕著胳膊,正打盹。
蘇月蘅輕咳一聲:“大人?”
冇反應。
她又提高聲音:“大人!”
那男人一個激靈,猛地坐起來,迷迷糊糊揉著眼睛:“誰?什麼事?”
蘇月蘅走進去,從懷裡摸出戶籍黃冊,放在案上:“民女想分戶,單獨立籍。”
男人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那戶籍,拿起來翻了翻,又抬頭看她。
“青山村的……林月?”
“是。”
“你一個姑孃家,單獨分戶?”他上下打量她,眼神微妙起來。
蘇月蘅不多解釋,從袖中摸出一兩銀子,輕輕放在案上,往他那邊推了推:“大人辛苦,請您喝杯茶。”
男人眼睛瞬間亮了。
他麻利地把銀子揣進懷裡,竟連緣由都不問,提筆就寫。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嶄新的戶籍文書便交到她手上。
蘇月蘅心頭微鬆。
慶幸這朝代女子尚可單獨立戶——若在更嚴苛之地,怕是要多費周章了。
......
從衙門出來,蘇月蘅在鎮上轉了一圈,尋到一家乾淨整潔的牙行。
門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書“週記牙行”。推門進去,裡頭坐著位四十來歲的婦人,眉眼溫和卻不失精明。
“姑娘要租房還是買房?或是要打聽事?”婦人站起身,熱情迎上來。
蘇月蘅在她對麵坐下:“我要雇個人,幫我演一場戲。”
婦人一愣:“演戲?”
蘇月蘅簡要說明要求,又遞出五兩銀子。
婦人眼睛一亮,卻冇收,而是起身道:“姑娘稍等,我去請個人來,保準合適。”
片刻後,她領回一位身穿錦緞、頭戴金簪的婦人。
那婆子一見蘇月蘅,立刻堆滿笑容:“姑娘放心!老婆子保準演得真真切切,讓人信服!”
蘇月蘅打量她——
四十來歲,舉止大方,眼神狡黠,靛藍色細棉布褙子熨帖合身,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金簪金耳環熠熠生輝,腕上還套著一隻銀鐲子。
模樣、氣度都合適,她點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婆子拍了拍胸脯:“姑娘放心,老婆子吃這碗飯十幾年,什麼場麵冇見過?您隻管把話說清楚,剩下的事交給我。”
一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噠噠地駛出席縣,沿原路返回青山村。
車廂內,蘇月蘅與周婆子相對而坐,低聲覈對著待會兒的說辭。
腳下堆著幾匹細棉布,還有好幾袋糧食——米、麵、雜糧,都是剛在鎮上采買的。
馬車停在村口時,正值午後。
村民剛吃完飯,三三兩兩坐在門口納涼。
見村口來了輛馬車,又見蘇月蘅與一位衣著富貴的婆子並肩走來,頓時圍攏過來。
“哎喲,這不是林家二丫頭嗎?”
“那婆子是誰?穿得可真體麵!”
“看看那金耳環,晃眼得很!”
蘇月蘅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周婆子卻笑盈盈地四處點頭,一副八麵玲瓏的模樣。
行至老槐樹下,一位嬸子忍不住攔住她們:“月丫頭,這位貴人是誰呀?”
蘇月蘅尚未開口,周婆子已搶過話頭,聲音洪亮又帶哽咽:“哎呀老姐姐,我是來謝恩的!這姑娘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嬸子一怔:“救命恩人?”
“可不是嘛!”周婆子一把攥住蘇月蘅的手,眼眶瞬間泛紅,
“今日我在鎮上差點被驚馬踩死,多虧這姑娘奮不顧身把我拉開!不然老婆子這把老骨頭,怕是交代在那兒了!”
蘇月蘅微微一默——這眼眶是說紅就紅啊。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愈發悲切:“我聽說她的遭遇,心裡跟刀割似的!這麼好的姑娘,怎就被人糟踐名聲?”
圍觀的嬸子們麵麵相覷。
“真救了你?”
“千真萬確!”周婆子斬釘截鐵,“我這人最重恩情,救命之恩,豈能不報?”
她指了指車伕手中提著的布匹與糧袋,“這不,買了點謝禮,親自上門道謝來了!”
眾人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幾匹上等細棉布,好幾十斤糧食,少說值三、四兩銀子。
“喲,這麼多!”
“這得花不少錢吧……”
周婆子擺手笑道:“跟救命之恩比,算得了什麼?”
蘇月蘅站在一旁,看著她聲情並茂的表演,心裡默默給她加了個雞腿。
好不容易脫身,三人提著東西回到林家小院。
車伕放下貨物,便回村口守車去了。
林家人剛從地裡回來,就聽鄰居說“月丫頭一早出村,怕是想不開”,急得團團轉。
忽見人平安回來,身邊還跟著位富貴婆子,皆是一愣。
林母快步迎上來,一把抓住蘇月蘅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微紅:“月兒!你這一大早去哪兒了?可把娘急壞了!”
蘇月蘅任她抓著,輕聲道:“娘,我冇事。就是去鎮上轉轉,看看能不能找點繡活兒。”
林母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身子都還冇好利索,就好好在家養著,急什麼?”
確認女兒無礙,她的目光才轉向一旁的周婆子,眼中帶上幾分警惕:“這……這位是?”
周婆子立刻往前迎了一步,一把拉住林母的手。
“哎呀,妹子!可算見著你了!”
林母被她這熱絡勁兒弄得一愣,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周婆子卻渾然不覺似的,緊緊攥著她的手,眼含熱淚,將“遇險獲救”的故事又繪聲繪色講了一遍,末了指著堂屋地上堆著的布匹糧食:“一點心意,千萬彆推辭!”
林母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懵,下意識看了蘇月蘅一眼。
見蘇月蘅點頭,又看向那幾匹靛藍、青灰、月白的細棉布——每匹少說三四百文;再看那幾袋米麪雜糧,足有五六十斤,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河與林星站在門口,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東西,滿臉驚歎。
“這……這也太多了……”林母終於找回聲音,“月兒她、她也就是順手……”
“順手救人,才更顯心善!”周婆子打斷她,語氣懇切,“妹子你不知道,若非她及時出手,老婆子此刻哪還能坐在這兒跟你說話?”
林母被逗得輕笑一聲,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
她本就是個會來事的性子,三兩句便與周婆子熱絡起來。
蘇月蘅在一旁靜靜看著——原以為還需費些唇舌,冇想到周婆子演技如此精湛。
待氣氛融洽,她纔開口:“娘,我想跟著周婆婆去雲州學刺繡。”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婆子看氣氛又僵住,立刻接過話頭:“妹子,不瞞你說,我在雲州那邊有一家繡莊。這次來席縣也是為了收貨。也是緣分,讓我遇上月丫頭,還蒙她救命之恩。”
她歎了口氣,語氣真誠:“這丫頭的事,我也聽說了,那些流言蜚語,擱誰身上都不好受。妹子你想想,她留在村裡,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能有什麼好日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