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宮門在身後徐徐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天光與聲響。
終於,馬車在一座巍峨的宮殿前停下。
早有內侍躬身等候:“安寧公主、世子殿下,陛下、娘娘已在含元殿等候,請隨奴纔來。”
喬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牽著顧長雲的小手,踏下車輦。
禦座之上,大元皇帝趙胤身著常服,麵容略顯清臒
皇後王氏端坐其側,目光落在喬青母子身上,儘是憐惜。
兩側,數位皇子公主按序而立。
其他的便是文武百官以及他們的家眷。
看來,這皇上跟皇後還是做足了功夫,
勢必要讓大家看到他們對她這個和親公主的重視。
“兒臣參見陛下、皇後孃娘,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喬青拉著顧長雲,依著模糊記憶行禮。
“快平身。”皇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一路辛苦。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皇後起身款步上前,虛扶了喬青一把,眼眶微紅:
“我的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這孩子便是長雲吧?生得真是俊秀,可憐見的。”
她伸手想去摸顧長雲的頭,顧長雲卻幾不可察地往後縮了半步,緊貼著喬青。
皇後的手在空中一頓,順勢收了回來,歎道:
“怕是認生呢。日後多在宮裡走動,便熟了。”
“母後說得是。”喬青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
她說著,將一直緊貼著自己的顧長雲往前推了一把。
孩子猝不及防,踉蹌半步,驚惶地抬頭看她。
喬青卻已變了臉色,方纔那點溫存蕩然無存,眉頭蹙起
“剛纔娘在車裡是怎麼教你的?一轉眼就忘了規矩?我告訴你——”
她伸手指著顧長雲,“你們啟國已經亡了!你現在不是什麼太子,隻是個仰仗大元天恩才能活命的亡國遺孤!”
“皇後孃娘仁慈,憐你年紀小、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彆不知好歹,給臉不要臉!”
這突如其來的斥責,讓殿內空氣都為之一凝。
顧長雲的小臉瞬間血色褪儘,嘴唇緊抿,黑黝黝的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嗬斥完孩子,喬青上掛起笑容,挽住了皇後的手臂,依偎過去:
“母後,您都不知道,兒臣這十年……過得是什麼日子!日日想您,夜夜思鄉!”
她眼圈說紅就紅,聲音哽咽,“那啟國,…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顧臨淵簡直不是人,兒臣是度日如年啊!”
她彷彿全然忘了麵前的顧長雲。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語氣陡然轉為一種狠厲:
“所以,當兒臣聽聞父皇母後發天兵滅了啟國,彆提心裡有多痛快!……”她適時刹住,看了一眼僵立在那裡的顧長雲。
“隻是……”她挽著皇後的手微微搖晃
“兒臣愚鈍,實在不明白,父皇母後為何還要把這小……把這孩子一起接回來?”
她眉頭緊皺,壓低了聲音,“要依兒臣淺見,這等麻煩,一刀處置了豈不乾淨?帶回來,倒平白惹人注目,還讓母後您多費心……”
這番話,讓皇後手幾不可察的緊了又緊。
她麵上笑容不變,甚至更添幾分憐愛地拍了拍喬青的手背,心中卻是一陣翻騰。
她以為她不想嗎?
若不是顧臨淵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讓他們投鼠忌器。
何止是這小崽子,便是眼前這個“好女兒”喬青,也早就該“病逝”或“意外”了。
“傻孩子,胡說什麼。”皇後柔聲斥道。
“陛下仁德,念其稚子無辜,總是一條性命。既接回來了,你便是他的母親,好好教導便是,莫要說這些賭氣的話。”
“母後,兒臣不要!”
喬青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一個亡國太子!父皇仁慈留他性命,派重兵看管起來便是,為何非要塞給兒臣?”
“兒臣在那邊熬了十年,好不容易掙脫牢籠,回到父皇母後身邊,隻盼著能重新開始,過幾天舒心日子……”
她說到此處,眼圈又紅了:
“兒臣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年紀也……也不小了,隻盼著父皇母後憐惜,能給兒臣指一門妥帖體麵的親事,可若身邊還帶著他——”
她嫌惡地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顧長雲,“這不是時時刻刻提醒著我那段不堪的過往,誰家還敢娶兒臣,這不是存心耽誤兒臣的後半生嗎?!”
她的聲音清晰地在含元殿內迴盪,讓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番話,讓文武百官們,腳步整齊地往後又挪了半步
開什麼玩笑!
這位安寧公主,說得再好聽,是什麼和親歸來、有功於國的“公主”,
可朝中誰人不知她身份?
一個頂替真公主去和親的臣子之女,在敵國當了十年皇後。
至始始終都隻是一枚棋子罷了,可她偏還將自己當成根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