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瘋批反派的渣父(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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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跑出包廂後,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隻知道自己要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個畫麵——父親的手捏著彆人的下巴,彆人的頭靠在父親的肩上。
那個畫麵像一根燒紅的鐵條,烙在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都能看見。
他跑過走廊,跑過中庭,跑過那盞昏暗的宮燈,一直跑到白玉京的後門。
後門出去是一個小院子,鋪著青石板,角落裡種著一叢翠竹,月光灑下來,把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沈妄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彎著腰,盯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的縫隙裡長著幾株細小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他盯著那幾株青苔,盯了很久,久到視線開始模糊。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不是雨。
天上冇有下雨。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熱。
他在哭。
沈妄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淚的手指,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不哭的——沈妄不哭。
可是,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幾株青苔上。
他咬著牙,用力地、狠狠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袖子濕了一大片,但眼淚還在流。
他越擦越急,越急越擦不乾淨,最後他放棄了,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被屋簷框住的天空。
月亮很圓,很亮,冷冰冰地掛在那裡。
“阿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急促。
沈妄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聽出來了——是他父親的聲音。
他冇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停下來。
沈彥卿冇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兒子的背影,脊背繃得筆直,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因為奔跑而皺巴巴的,後背上有一小片被汗水浸濕的痕跡。
“阿妄。”
沈彥卿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沈妄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他拚命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眼淚流得更凶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終於轉過身來。
月光下,沈彥卿看清了兒子的臉——滿臉的淚水,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濕透了,粘在一起,像兩把小扇子。
但最讓沈彥卿心頭一緊的,不是這些,而是那雙眼睛裡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倔強,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惶恐。
沈彥卿從來冇有在兒子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
但此刻,站在月光下的沈妄,終於像一個孩子了——眼睛紅紅的,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動物,既想撲進主人懷裡,又怕被推開。
“爸……”沈妄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對不起……”
沈彥卿微微皺了下眉:
“對不起什麼?”
“我不應該……不應該那樣……”
沈妄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小,“我冇有禮貌……在那麼多人麵前……那個哥哥……他是可憐的……我卻……”
他的話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拚命地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拚命地壓抑什麼。
說到一半,他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但眼淚根本止不住,擦掉了又流出來,擦掉了又流出來。
“我做得不對……”
沈妄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應該那樣對他……我不應該……爸你生氣了是不是……”
沈彥卿愣了一下。
沈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淚痕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了那句憋在心裡的話:
“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們都說,你有了愛人就……就不要我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細又小,但精準地紮進了沈彥卿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沈妄說完這句話,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靠在牆上,肩膀塌下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努力地想要控製自己,想要像平時那樣冷靜、體麵、不動聲色,但他做不到。
他隻是一個的孩子,他害怕——他害怕那個靠在父親肩上的人會取代他,他害怕父親會把給過他的溫柔也給彆的人,他害怕有一天父親回家,對他說“阿妄,這是你的新“媽媽”。
他害怕自己不再重要。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
沈妄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我隻是……我害怕……”
沈彥卿站在那裡,看著兒子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口那個被針紮過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
他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走到沈妄麵前,伸出手——
不是捏下巴,不是端酒杯,而是把那個渾身發抖的小小的人,整個地攬進了懷裡。
沈妄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感受到父親胸口的溫度——隔著襯衫傳過來的,溫熱、堅實、帶著一點點雪茄和菸草的氣息。
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是這個味道。
父親抱他的時候是這個味道,送他上學的時候是這個味道,哄他睡覺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
他以為這個味道要給彆人了。
沈妄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父親襯衫的衣襟,把臉埋進父親的胸口,放聲大哭起來。
不是剛纔那種壓抑的、悶悶的哭法,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像一個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
“爸……你彆不要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聲切割得支離破碎,“我會聽話的……我會很乖的……你彆……你彆讓彆人靠著你……”
沈彥卿冇有說話。他隻是收緊了手臂,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沈妄的頭頂上,感受到兒子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感受到胸口的襯衫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一晃幾年過去了。
那個小小的一團,已經長到了他胸口的高度。
沈彥卿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會的。”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承諾,又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爸爸不會不要你。”
沈妄哭得更厲害了,但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一點——不是鬆開,而是換了一個姿勢,從死死地攥著,變成了輕輕地抓著,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抓住什麼。
月光靜靜地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個高的,一個矮的,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和它旁邊的小樹。
沈彥卿輕輕拍了拍沈妄的後背,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他小時候哄他睡覺時那樣。
“彆哭了。”
“沈妄,你記住,無論任何時候,你纔是爸爸最重要的。”
原主不做人,沈妄從小缺少父愛,可真是害苦了他。
【666:哇哦!小反派成爸寶嘍。】
“666 ,世界這麼大,你該去看看。”
【666:宿主,你不愛我了嗎?】
“!!!”
沈妄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偶爾的抽噎。
他依然把臉埋在父親胸口,雪鬆混著紅酒的香氣,好像讓沈妄也醉了,不肯抬起頭來。
“回家吧。”沈彥卿說。
沈妄點了點頭,從他懷裡退出來,低著頭,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
他的眼睛腫了,鼻頭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愛。
沈彥卿看著他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怎麼樣他都受著了,這是他第一次當爸爸。
然後伸手,用拇指幫他擦掉了臉頰上最後一道淚痕。
沈妄愣住了,抬頭看著父親。
月光下,沈彥卿的麵容清冷如霜雪雕成。眉峰如遠山含黛,眼尾微挑,眸光淡而深遠,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過來。
夜風拂過,襯衫領口微動,露出的一截鎖骨精緻得像畫上去的。
他站在那裡,周身不染半點塵埃,彷彿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不像凡人,倒像是誤入人間的仙君。
“走吧。”沈彥卿收回手,轉身往停車場走。
沈妄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小跑著跟上去。
他跟在父親身後,落後半步,這是他的習慣。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寬肩窄腰,步伐沉穩,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沈妄加快了半步,走到父親身邊,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拉住了父親的袖口。
沈彥卿冇有低頭看他,也冇有甩開他的手。
他隻是放慢了腳步,讓兒子的步子能跟得上。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條沉默的河流。
一高一矮兩個影子被月光拉長,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最終融成一團模糊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