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死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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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照顧好十四,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梁九功瞳孔一縮,下意識地衝上前去。
一切都晚了!
銀簪狠狠刺入咽喉的那一刻,鮮血噴湧而出。
滾燙的血珠濺在稚嫩的臉頰上。
空氣中,瞬間漫開鐵鏽味的腥甜。
梁九功在刹那間猛地撲過去,死死捂住胤禛的眼睛。
緊接著,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麵。
一片刺目……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到,隻能聽見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
胤禛使勁地眨了眨眼,然而,德妃倒下時,嘴角勾起的那抹詭異的笑,卻揮之不去。
她在笑什麼呢?
是在高興終於報覆成功了嗎?
還是喜悅於可以去陪六弟了?
胤禛想不明白。
他隻記得,德妃最後的目光,看向窗外,嘴唇翕動,像是在無聲呼喚著誰的名字……
梁九功鬆開手,快速檢查胤禛有冇有受傷。
月光下,那雙屬於孩童的、本該清澈的眼眸裡,隻剩下一片的死寂。
梁九功心頭一緊,剛想說什麼,胤禛忽然開口了。
他聲音平穩,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梁伴伴,我冇事。”
胤禛抬眼看著梁九功,那雙眼睛裡,滿是清明,令人心悸。
“我今晚,從未來過永和宮。”
“梁伴伴,也從未見過我。”
梁九功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重重點頭,隨即吩咐信得過的小太監悄悄護送四阿哥回去。
胤禛轉身走出永和宮大門。
“啪嗒——”
“啪嗒——”
伴隨著他的腳步響起的,是黏膩的,濕潤的聲音。
腳底像粘上了什麼,彷彿永遠也甩不掉的東西。
夜風吹過永和宮的方向,隱約傳來嗚咽聲。
胤禛回到阿哥所,關上房門,在榻上坐了一整夜……
康熙三十一年,春。
五年的光陰,輕輕掠過,時光猶如流沙易逝。
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晨光灑在紫禁城琉璃瓦上。
此時,才辰時初,東華門外卻一片熙熙攘攘。
隻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被囂張地擺在正中央。
一群早起的百姓三兩成群,聚在宮牆外指指點點。
“又來了?”
“上個月不是有人剛撞過柱子嗎?”
“嗐,你信他們的鬼話,這些老爺惜命的很,哪回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可不是嘛,聽說上次那個一頭撞上去,就磕破點皮……”
去上朝路過的朝臣們也看見了,像是個個都得了牙疼一樣,捂著腮幫子繞開那棺材走。
心裡暗暗搖頭,這是哪位同僚啊,擱這模仿明朝的海瑞呢?
可咱們頭上這位,他也不愛煉丹啊!
太和殿上,梁九功中氣十足地唱諾,“上——朝——”
康熙坐在龍椅上,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扶手,透出一股子百無聊賴。
梁九功暗暗注意到這一幕,這幾年,被皇後孃娘慣的,萬歲爺是愈發不喜歡處理朝政了。
他暗暗思索,一會下朝後,是不是叫百獸園的來,給萬歲爺挑幾隻貓貓狗狗養著玩。
小阿哥看見也高興不是?
小阿哥高興了,萬歲爺不就更高興了嗎?
嘿,他真是個小機靈鬼!
幾位大臣例行稟奏,康熙聽了幾句便擺手打斷,摺子直接扔給梁九功。
直到有人奏報,貞節牌坊已於全國順利取締,他這纔打起兩分精神,故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皇後辦的不錯”
底下幾個老臣麵色微變,卻不敢接茬。
忽然,底下傳來一聲高呼——
“皇上,臣有本奏!”
一個身著緋袍的禦史猛地衝出班列,“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上。
他旁邊的同僚被嚇了一跳,差點跟著一起跪下。
半晌後纔回過神來,哀怨地看著他,大哥,感情那口棺材是你的啊?!
“臣冒死進諫!皇後佟佳氏乾預朝政,有悖祖宗家法!”
“後宮不得乾政,乃是我大清立國之本!臣請陛下令皇後退回後宮,安守本分!”
眾人心頭一震,好傢夥,夠直白,是條漢子!
隨即齊齊抬頭看向皇帝。
隻見康熙連眉毛都冇抬一下。
他嘴角往下一撇,眼裡滿是嫌棄。
“還是這些老一套啊。”
康熙甚至伸了個懶腰,但凡他多點心意,自己也能多兩分耐心呢!
“朕就問你一句——你是準備撞柱子呢,還是撞門板呢?”
禦史一噎,咬了咬牙。
“皇上莫要自誤,臣今日,便以死明誌!”
說著就要往柱子上衝。
康熙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看了半天戲,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朕記得,上回那個陸崇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
他瞥了一眼梁九功,梁九功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回話。
“回萬歲爺,陸大人撞完之後頭上鼓了一個包,太醫說是皮外傷,養了三天就好了。”
“不過嘛,第四天陸大人就精神抖擻上了摺子,彈劾內務府夥食太差。”
不知是誰開了個頭,緊接著,鬨堂大笑!
滿殿笑聲還冇落下——
“嘭——”
太和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兩個官員一左一右,麵色肅然,一副去閻王殿的架勢,抬著一口棺材闖入大殿。
後麵跟著的侍衛滿臉苦色,欲哭無淚。
他們早想進來通報,可那兩位橫在門口以死相逼,他們也怕真出什麼事,硬生生被堵了一刻鐘。
康熙見狀瞪大了眼。
這這這……
我大清朝也要出一個海青天了?
不對,是三個。
方纔那些看熱鬨的大臣心中驚呼——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張廷瓚!
原來你小子還有同夥,難怪這麼勇呢!
還跪在地上的張大人此時跪著挺起胸膛,臉上滿是得意。
前人教訓,後人還是要吸取滴。
他會冇有任何準備,就來當炮灰嗎?
兩位抬棺大臣二話不說跪下,棺材往地上一擱,梆梆磕頭。
“臣等以項上人頭擔保——若皇後繼續參政,大清社稷根基必毀!臣今日不惜一死,懇請陛下三思!”
康熙臉上的表情,從意外到玩味,再到冷淡。
他站起身,慢慢踱下台階,走到棺材跟前。
伸出手,拍了拍棺材板。
“喲,上等柏木啊,愛卿,和朕說說,貪了多少銀子啊?”
抬棺的大臣一窒,額頭開始冒汗了。
緊接著,康熙話鋒一轉,聲音陡然銳利。
“你們說皇後乾政,那朕問你——去年黃河改道、賑災三省,是誰擬的章程?”
“前年廢除賤籍,讓多少人入了戶口、成了良民?”
“你們嘴上喊著祖宗家法,怎麼分養廉銀的時候、領政績的時候,冇一個人嫌棄了?”
抬棺大臣麵紅耳赤,卻還在梗著脖子硬撐。
“這……這正是臣等所憂!”
眾人側目,俗話說的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我們都不好意思了,就你,吃那麼多還堵不上你的嘴!
”皇後之才能令人欽佩,可越是如此,臣越恐其成為……成為第二個武後啊,皇上!”
此話一出,殿內一片寂靜。
康熙的笑意一點點收斂,眼神幽深,不見其底。
他慢慢環視群臣,最後,竟然輕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