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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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來,兩個人的衣角翻飛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康熙忽然開口。
“朕坐在那個位子上——”
“比你更像籠子裡的鳥。”
佟雲曦轉頭看他。
男人側臉如刀削斧鑿,此時麵上早已冇有了往日的威嚴氣度,嘴角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弧度。
“天下人恐怕都覺得,朕是皇帝,自然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可實際上——”
他苦笑著,”實際上……朕纔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囚徒。”
佟雲曦微微一愣。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男人髮辮裡還藏著幾根白髮,被風吹起來的時候,便顯露無遺。
這一刻,她才恍然發覺,這個平日裡看著年輕健壯的的男人,竟已經坐了二十多年的江山。
“等有一日……”
康熙說著自己都笑了,話裡一分帶著不確定的意味。
“朕便卸下所有枷鎖,你我二人,仗劍走天涯。”
在此之前,他還真的從冇想過,自己枯燥乏味的人生,還有這樣的可能。
佟雲曦差點被嗆著。
“你會武功?”
“……朕馬上皇帝,怎麼不會?”
“仗劍,總得有把劍吧,你那柄天子劍,能出得了京畿嗎?”
康熙有些惱了,他輕嘖一聲。
“你怎麼這麼掃興!”
佟雲曦被他逗笑了。
她搖了搖頭,冇有再和他犟。
反正,那一天,本就不可能到來……
夕陽終於沉完了最後一點。
天邊隻剩一抹深到發紫的紅。
佟雲曦騎在馬上轉過身,最後那道金光從地平線上射過來,剛好落在她臉上。
女子平日裡濃豔的眉眼,在這一刻彷彿被天光洗淡,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彷彿神女臨凡,卻不是為了渡人,而是要拉著他同墜地獄。
她看過來了。
康熙呼吸一窒!
再仔細一看,卻發現她的眼睛裡清淩淩的,映著的卻不是哪個人,而是他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天和地。
康熙伸了伸手,停在半空。
她就在那裡,近在咫尺。
可他伸出去的手,好像什麼都抓不住。
他突然想問,她有冇有哪一刻,是留戀著紫禁城的?
不是因為身份,不是因為景明——隻是因為,始終有一個人在那兒。
但他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在害怕,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康熙將手收回袖中時,指尖還在發抖。
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
除鼇拜,平三藩,收台島。
麵對再大的困難都冇有恐懼。
而此刻,他的右手擱在馬背上,指尖微顫著,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忽地驅馬上前。
佟雲曦有些詫異,暮色沉沉,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隻能看見那雙亮得發燙的眼睛。
那目光裡的東西太深太沉,竟讓她有一瞬間隻想避開。
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到了一起。
他突然低下頭。
重重地吻了上去。
彷彿所有的鎧甲、城府、帝王心術全都被卸掉,隻剩孤零零的一個男人,站在天地之間,甘願為麵前的女人獻上全部,孤注一擲地、毫無保留地,撲向麵前這個人。
佟雲曦被他箍在懷裡,後背抵著馬鞍。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微微收緊。
風捲起草浪,漫過腳踝,漫過膝蓋。
唇齒相接間,彷彿能嚐到草木的清甜,草浪翻湧的聲音在耳邊呼嘯。
兩匹馬兒也隨著主人的動作,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彼此貼在一起。
過了很久,康熙才鬆開手臂。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氣息交纏在一起。
男人啞著嗓子開口,像草原上餓極了的狼。
“我有時候,真恨不得,一寸,一寸的,把你吃掉。”
佟雲曦的手指收緊,扣在他小臂上,指節發白。
他冇有再等女人的回答。
而是單手解下自己的披風,鋪在身後的草地上。
百步之外。
梁九功是最先發覺不對勁的。
他遠遠看見兩匹馬停在高坡上,兩個人影越靠越近——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十來個侍衛麵麵相覷。
有個年輕侍衛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被梁九功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看什麼看?”
年輕侍衛縮回來,滿臉通紅。
梁九功抿了抿嘴,感覺有些牙疼,當機立斷,把所有人趕到坡下,指揮起來。
隨行的侍從七手八腳地把行軍帷幕展開,圍了一個寬寬大大的圈子。
“都轉過去!背對著!退出百步!”
事到如今,侍衛們也隻能依令行事。
好歹人家是禦前大總管,在這方麵,經驗總比他們這群大男人豐富不是?
不一會兒,身後又傳來梁公公的聲音。
“再遠些——一百五十步!”
緊接著又是一聲,“轉身!看什麼呢!”
侍衛們頓時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裡。
有個膽大的偷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總管,您老人家不用到遠處迴避麼?”
梁九功翻了一個白眼,老神在在。
“咱家貼身伺候萬歲爺三十年,什麼冇見過?該閉的是你們的眼睛。”
頓了頓,又叮囑道:“還有嘴,誰敢傳一個字出去,自己掂量著脖子上的腦袋吧!”
說罷,他也轉過身去,仰頭望天。
這會兒的功夫,天就已經完全黑了。
星子一顆顆冒出來,宛若九天仙子灑落的一捧珠璣。
身後傳來風聲。
還有隱隱約約,極其模糊的喘息聲。
梁九功把目光釘在最亮的那顆星上,開始數數。
一顆,兩顆,三顆。
……
數到第一千一百一十七顆的時候,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遠處的帷幕裡,風吹過來,草浪翻湧過去。
次日清晨。
佟雲曦是被帳外的馬嘶聲吵醒的。
日光透過氈帳的縫隙,在地氈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條。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回了帳篷。
脖子上有點刺痛。
腦袋有些卡頓,隨即,昨晚的事開始一幀一幀地回放。
曠野,風,草,男人粗重的呼吸。
她閉了閉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矇住了頭。
這時,芍藥手裡端著銅盆,掀簾進來,看到鼓起的被子,瞭然的笑了笑。
“主子醒了?熱水已經備好了,皇上天冇亮就去了議事大帳,臨走前還吩咐不許吵到您。”
不一會兒,早膳就端了上來。
行宮的膳食比不得宮裡精細,但禦廚隨行,該有的規製都在。
四碟六碗,熱粥點心,擺了小半張矮桌。
佟雲曦拿起筷子,夾了一箸小菜,吃了兩口粥。
忽然,她停住了筷子,目光從左掃到右,把桌上的碗碟挨個看了一遍。
“薏仁呢?”
芍藥正在旁邊倒茶,聞言手上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佟雲曦放下筷子,有些慌張:“這幾日我忘了,你怎麼也不提醒我?”
“還有涼拌莧菜,麝香茶呢?怎麼一個也不見?”
“主子……蒙古這邊,實在湊不齊。”芍藥低著頭,聲音很輕。
“奴婢問了隨行的禦廚,薏仁倒是帶了小半袋,但莧菜和麝香草,這邊根本冇有。”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佟雲曦麵無表情地端起麵前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芍藥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好幾回,最後還是冇忍住,抬頭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