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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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倫岱的指節咯咯作響,另一隻手更是直接按上了腰間的佩刀,鬍子都豎了起來,簡直像個活的猛張飛。
他大叫一聲:“索額圖——”
旁邊科爾沁親王的長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他的小臂,硬生生把那隻手從刀柄上掰了下來。
索額圖“噔噔噔”地退了幾步,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心臟砰砰直跳!
見有人上前阻攔,這才長舒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心中連道失策,他差點給忘了,這是個敢在禦前上手揍親爹的狠人!
另一邊的喀爾喀台吉見狀也不看戲了,臉上掛起和氣的笑,直接擋在了兩人中間,聲音洪亮得像在吆喝牲口。
“哎哎哎,這是議事的地方,兩位大人消消火嘛!”
康熙臉黑得像鍋底一樣,“砰”的一聲把茶杯狠狠地摔在桌上。
“放肆!”
聲音不大,但整個殿裡瞬間安靜了。
鄂倫岱被兩個人強按著坐到末席,眼睛卻還在死死盯著索額圖。
索額圖轉身一看,嚇了一跳,連忙心有餘悸地轉過頭來,又默默往角落裡靠了靠。
算了算了,跟這個莽夫計較什麼,他爹都上書要“請誅其子”了,人家不照樣冇事,他又能怎麼辦!
殿內沉默了片刻。
科爾沁親王粗中有細,這時開口道:“博格達汗。”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自家帳篷裡聊天。
“按照我們蒙古的規矩,男人出去打仗放牧,家裡的事,自然全歸女人管。”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細細數了起來。
“我家部落的牛羊馬匹、奴仆分配、物資排程,便樣樣都是福晉拍板!”
喀爾喀台吉拍著大腿在一旁幫腔:“要是我的福晉有皇後孃孃的本事,我出征在外的時候就不用再擔心了!”
幾個蒙古王公見狀,跟著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給皇帝台階下。
一旁,索額圖的臉色僵硬,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差點忘了,蒙古人壓根不讀史書的!
而大清的根基,看看那群前赴後繼,一個接一個嫁到蒙古的公主郡主們就知道了。
終究,還是以滿蒙聯盟為重。
這帳篷裡坐著的蒙古王公,每一位的態度,都比故紙堆裡的往事要管用的多!
索額圖懊惱地閉了閉眼,今日真是選錯了地方。
心中暗暗恨道,這群蒙古莽夫,就等著太子上位,秋後算賬吧!
上首,康熙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索額圖一眼。
心裡已然對他下了定論,不知進退,取死有道!
也就和明珠打擂台的時候,還能有點用了。
想到這,康熙煩躁地揮了揮手,且再容他蹦噠幾天。
“聖旨既出,自然不容更改,今日就到這,爾等退下吧!”
傍晚時分,康熙從正殿出來,派人去通知了皇後,自己便徑直拐去了馬廄。
他命人牽出兩匹上等的蒙古好馬,那伺候的小太監極有眼色,專挑了一對情投意合的牝牡。
兩馬並肩而出,頭頸相偎,步履相隨,牽出來時,還有些難捨難分的樣子!
康熙看著眼前的奇景,一時竟有些出神。
隨後便頗為開懷地賞賜了那小太監,自己挑了黑色的一匹,又將另一匹白馬的韁繩攥在手裡。
佟雲曦換了身窄袖騎裝,利落地束了腰帶,出帳的時候,康熙已經坐在馬上等著了。
“走,說好的,朕帶你去跑馬。”
佟雲曦接過韁繩,一手撐著馬鞍,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腳尖在馬鐙上一點,就穩穩噹噹坐好了,冇有絲毫生澀。
康熙挑了下眉,有些疑惑:“朕記得小時候教你騎馬,你摔了兩回,就哭著鼻子去找額娘告狀了。”
他打量了兩眼她握韁繩的手——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什麼時候練的?”
佟雲曦的手指微微收緊韁繩,雙腿一夾,馬兒便知趣地往前跑。
她隨口岔開話題,“小時候的事,誰還記得。”
左不過是,當年她去了西北,才發現哪兒也少不了夫人外交。
而滿族的姑奶奶們,又個個都是騎射好手,能夠鐙裡藏身的當代花木蘭,若總兵夫人騎術不精,豈不叫人笑話。
康熙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瞬。
隨後按下心裡那點異樣,拍馬跟了上去。
兩匹馬撒開蹄子衝上草原。
天邊在燒。
大片的橘紅和金紫從地平線上翻湧起來。
雲層被最後的日光穿透,像有人把一整爐滾燙的銅汁潑在了天幕上。
佟雲曦越騎越快。
風把她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頭髮也散了大半,髮帶更是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去。
她什麼都不管,隻顧伏在馬背上往前衝。
康熙遊刃有餘地一邊追上來,一邊側過頭看她。
風把她臉上的麵具全吹散了。
她在笑,笑得肆意,連眉眼都飛揚了起來。
就好像是,把在京城時,身上捆著的繩子一根一根給掙斷了。
他忽地落後了她半個馬身,看她穩穩伏在馬背上,英氣逼人的模樣,就像一顆遺落在草原上的明珠。
突然覺得,她這個樣子,美得他錯不開眼。
兩匹馬在一處高坡上停下來。
佟雲曦望著遠處的草原,風颳過來,把她散落的髮絲吹到臉上。
“真想走遍天下。”
她的聲音隨著風飄飄忽忽地傳過來。
“草原也好,山也好,大漠也好。”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回了紫禁城,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一樣。”
康熙聽著這句話,喉嚨裡堵了一下。
“隻要你想,朕…可以常帶你出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他堂堂九五之尊,什麼時候開始竟也習慣了,用這種試探的,小心的口氣跟人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