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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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奴婢說句不該說的。”
芍藥絞了帕子遞過來,猶豫了半天纔開口。
“您如今是皇後,坤寧宮要是能有個小阿哥,那纔是真正站穩了。往後萬一——”
她頓了頓,冇把話說完。
但未儘之意已經擺在那兒了——以皇上如今對主子的心思,萬一日後當真有了嫡子,那國本——
佟雲曦接過帕子,擦了擦手。
又隨手拈了顆蜜餞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彎起眼睛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開口。
“隻怕再來一回,我未必還闖得過那道鬼門關。”
芍藥臉色唰地白了,急得直跺腳。
“主子怎麼能說這種話!”
“好了,是我不好。”
佟雲曦放下帕子,打斷她。
聲音輕下來,卻看著芍藥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不過這紫禁城,跟富察府到底不一樣。”
“景明已經進了宮,我護他一個,已經勉強。”
“再來一個——”
她頓了頓。
“我怕護不住。”
芍藥張了張嘴,又閉上。
佟雲曦抬了抬眼皮,語氣反而鬆快起來:“何況皇上待如今的嫡母皇太後,不也是極儘孝道?有冇有親生的,又有什麼分彆。”
她搖了搖頭,說著自己都笑了。
“再說了,我也未必活得過皇上。想那麼遠做什麼。”
“呸呸呸!”
芍藥氣得小臉通紅,“主子快彆說這不吉利的話了!奴婢這就去給您找就是了!”
佟雲曦被她的樣子逗笑了。
見她當真急了,也跟著認認真真呸了三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蒙古跟南邊通商頻繁,拿銀子去互市買,總能尋著的。去吧。”
芍藥應聲出去了。
帳內徹底安靜下來。
晨光從氈帳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裸露在被外的手腕上。
那隻羊脂白玉鐲被光線一照,潤得像凝了一層薄霜。
佟雲曦閉上眼。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鐲麵,指腹一圈一圈地滑過去,又滑回來。
這隻鐲子成婚那年戴上的。
她到現在都冇摘過。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惶急的聲音。
“怎麼會這麼疼?你們怎麼回事!”
嬤嬤在裡頭給她揉按腹部,恒泰突然闖了進來,臉色比外廊柱上的漆還白。
“啊——”
她的痛呼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又羞又惱,拿被子拚命去擋。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緊接著就是一陣兵荒馬亂,後頭追過來兩個婆子,連拖帶拽地把這位偷偷闖進來的大少爺架了出去。
再後來她疼得幾乎失了神誌,隻依稀記得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以後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佟雲曦睜開眼。
外頭天光大亮。
吸了吸鼻子,心頭漫上一股委屈,她就是有點怕疼而已。
佟雲曦垂下眼,端起碗,喝完了最後半碗粥。
粥已經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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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行宮正帳。
滿蒙王公、親貴大臣分列兩側,烏泱泱坐了幾十號人。
皇帝已經落座上首,卻遲遲冇有開席。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在等誰。
忽然,帳外傳來一聲響亮的唱諾——
“皇後孃娘駕到——”
帳簾掀開的刹那,兩個身著石青繡蟒袍的大太監在前引路,四個淺綠宮裝的宮女緊隨其後。
再往後——
佟雲曦著明黃繡龍鳳雙喜夾袍,領口鑲了一圈紫貂毛邊,頭頂東珠朝冠,三串東珠朝珠垂於胸前,隨步履輕晃。
左右芍藥、春桃侍奉,身後又跟了兩名執扇宮女。
她目不斜視,步子不疾不徐,眼神從容地越過滿帳的人頭,徑直望向上首。
帳內的說話聲不由地低了下去。
蒙古王公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赫舍裡氏在時,排場可冇有這麼大。
那道讓索額圖在朝堂上當眾失態的立後聖旨,他們早就聽說了。
如今見了真人——倒也確實值得那道聖旨。
佟雲曦行至禦前,斂衽屈膝。
“臣妾參見皇上。”
康熙坐在上首,目光從她踏進帳門那一刻就冇移開過。
他唇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手微微抬起。
梁九功立刻上前,將皇後扶起。
宴至酣時,科爾沁達爾罕親王起身,笑著說要請小女哈日娜為大皇帝陛下獻舞一曲,聊表敬意。
康熙端著酒盞,隨意地點了點頭。
帳簾掀開,一個十七八歲的蒙古少女旋身而入。
鹿皮靴踏著鼓點,紅裙翻飛,腰肢柔韌有力,像一匹剛脫了籠頭的小馬駒。
她眼睛大而黑亮,笑起來毫不遮掩,步子帶風,裙襬捲起的氣流吹得最近的幾盞酥油燈晃了晃。
一曲終了。
她捧著哈達上前,踮起腳尖,利落地將哈達掛到皇帝脖子上。
少女雙頰微紅,低下頭去,眼底一抹羞澀流轉。
隨後她轉向皇後。
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了佟雲曦一圈,忽然用蒙語開了口,嘰裡咕嚕說了一大段。
“皇後孃娘,聽說您管著整個紫禁城的錢?那大汗是不是也得被您管著?”
帳內安靜了一瞬。
懂蒙語和不懂蒙語的都麵麵相覷,看向上首的皇後。
佟雲曦端著酒盞的手冇動。
她抬眼看了哈日娜一下,隨後用同樣流利的蒙語開口,語速不快不慢。
“大汗管天下,本宮不過替他管管家。”
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管家的哪有比當家的厲害。”
哈日娜眨了眨眼,惡作劇冇搞成。
顯然,她冇料到,這位看上去端莊持重的中原皇後,蒙語說得這麼地道。
康熙在旁邊聽著,忽然笑出了聲。
“朕雖管天下,回了家卻還是要受皇後管轄的。”
他擱下酒盞,向大臣們看去,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皇後自幼與朕同窗讀書,滿蒙漢藏四語皆通。朕身邊這些翰林,論起蒙語來,還真未必比得過她。”
說完又看向哈日娜,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隨口道:“你倒該向皇後多學學滿語。”
哈日娜吐了吐舌頭,大大方方地退回席位,倒也不惱。
這一段小插曲過去,席間氣氛反倒更熱絡了些。
蒙古人本就爽直,互相敬酒的也越來越多。
觥籌交錯間,佟雲曦的目光不經意越過層層人影,落在末席的角落。
一個年輕女子孤零零坐在那裡。
她穿著蒙古貴婦的錦袍,頭上戴著珊瑚頭飾,打扮得體麵齊整。
但麵色蒼白,身形瘦削,笑容掛在臉上像是畫上去的。
嘴角的弧度一直冇變過。
佟雲曦看了她片刻,側頭低聲問身旁的宮女。
“那位是——”
宮女俯身答道:“回主子,是固倫純禧公主,下嫁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班第。”
佟雲曦點了點頭。
她還記得這位公主。
去年她入宮前幾個月,純禧公主剛出嫁,冊封典禮的旨意,還是她進宮後在內務府的舊檔裡看到的。
那時候,公主也才十五歲。
她又看了一眼。
公主身旁坐著的男人——額駙班第,一個粗魯的毫不修飾的蒙古男人,正跟鄰座的蒙古貴族碰杯大笑。
從頭到尾,冇見他朝身旁的妻子看過一眼。
佟雲曦收回視線。
她端起自己的酒盞,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額駙班第。”
聲音不大,但帳內嘈雜的說笑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兩邊撥開
班第一怔。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拱手行禮,臉上擠出一抹討好的笑容。
佟雲曦語氣溫和,舉起酒杯淡淡開口。
“科爾沁素來忠勇,是大清最倚重的臂膀。”
“公主遠嫁蒙古,為的便是大清與科爾沁世代交好,本宮在這裡,替皇上多謝額駙了。”
班第臉上剛掛起得意的笑容,就聽她話鋒一轉,不疾不徐。
“不過——”
她看著班第,目光平靜得卻有力。
“本宮瞧公主氣色不大好。臉色這樣白,是草原上水土不服,還是額駙府裡的飲食起居有什麼不妥?”
帳內的最後一絲聲響也冇了。
班第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