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簡單同花家人寒暄了幾句之後,便聽福忠前來稟道,“大少爺,林姨娘那邊有急事讓您過去一趟。”
若是以往,福忠定然會憤憤不平一番,但是自從宋沛年升官之後,福忠也自認為‘成熟’了,不管心理活動有多複雜,麵上也同宋沛年一般沒什麼表情。
宋沛年聞言淡淡‘嗯’了一聲,又道,“你去告訴傳話的人,我隨後就去。”
說罷,便把懷中的花豹子遞給了花虎子,起身衝在座眾人頷首道,“失陪。”
在宋沛年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屋內的孟若華追了出來,將宋沛年拉至一邊,低聲道,“年哥兒,現如今正是官員三年一考察的日子,你姨娘叫你過去多半就是為了這事兒。”
宋沛年剛剛升吏部,且吏部自來就有‘六部之首’的稱號,一定程度上直接關係到官員的仕途命運,吏部的官員在官場上也格外吃香。
近日宋沛年忙的恰好就是官員績效考覈,這是個容易得罪人的活兒,也是一個油水豐厚可操作性強的活兒。
孟若華打量著宋沛年麵上的表情,又道,“你姨娘尋回來的那個哥哥現如今正任職堤安府同知,若是再想進一步,怕是想要走你這邊的門路。”
當年林姨娘父母雙亡後,誰知多年後又尋回來了一個親哥哥,聽說是她父親當年同外室的孩子,偏偏她也不嫌膈應,這麼多年來還聯絡密切。
雖說宋沛年現在官職不大,但是誰叫他近來得昭帝的寵信,又辦成了幾件漂亮事,若是從中運作一番,還真有可能將林姨孃的哥哥給運作回京城。
宋沛年微微點頭,“母親,你放心,我知曉的。”
孟若華鬆了一口氣,怕宋沛年多想,又解釋道,“母親不是攔你幫扶你姨孃的哥哥,而是你現在風頭正盛,又得皇上信任,四處都是盯著你的眼睛,若是行錯一步,全盤皆輸。”
“彆說你姨娘找你幫忙,就是你父親或我現在來尋你幫忙,你都得掂量一二,三思而後行。”
“再者,你姨孃的哥哥那人是好是壞也尚未知曉,彆真信了你姨娘給你說的什麼為你自個兒培養人才,多條路子的鬼話...”
她養大的孩子她知道,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耳根子太軟,容易偏聽偏信,稍有不慎就落了彆人的圈套。
雖說孩子大了長進了些,不像小時候那般傻乎乎的,但是孟若華還是擔憂,也怪不得老人總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之前孟若華心中彆扭,不敢像之前那般教導孩子,可現在孟若華想開了,有啥不能說的,若她真三言兩語將年哥兒‘得罪’了,那他們的母子情也太過於脆弱了些。
字字句句皆是孟若華的一顆慈母心,宋沛年聞言心下一暖,“好,孩兒會的。”
孟若華見宋沛年聽進去了,這才衝他揮手,“快去吧。”
又道,“娘給你燉了黃芪雞湯,等會兒你從你姨娘那兒出來我就讓桂嬤嬤給你送過去,喝了湯就早些睡,彆一天到晚就是公務,公務哪有做完的時候?”
思索一二,孟若華又將宋沛年給拉到一邊,往屋裡瞧了瞧,再度壓低了聲音,“你的同僚黃郎中,他妻子前些日子見了津府張通判的妻子,昨日我聽小孟管家上稟說南街張通判家的布莊換了新主人,我便又讓孟管家去打聽了一二,發現接手的卻是劉侍郎他大舅哥。”
“這事兒你心裡有個數。”
官場上的事孟若華不是很懂,但是她直覺這個訊息或許對宋沛年有用,她便讓孟管家調查清楚,又講給了宋沛年聽。
話落也不等宋沛年回她的話,孟若華又風風火火走了進去,她要同親家討論夏衫的事宜。
往年她隻需要親手做年哥兒一人的衣裳,今年家裡添了丁,她打算給虎子一家三口也一人做一身衣裳。
年哥兒不喜歡外袍上有大花紋,隻喜歡袖口繡一圈祥雲她是知道的,虎子一家三口有什麼喜好她還不知道,她得好好問問。
宋沛年看著孟若華匆忙的背影不禁勾起一抹笑,訊息渠道還挺廣。
不過這個訊息確實有點用處,至少讓他知道了往日瞧著無比正派的劉侍郎也不是那麼正派,他還不自己親手搜刮油水,反而讓下麵的人幫他搜刮。
等真遇到事兒了,又是推的一乾二淨。
不過宋沛年同黃郎中和劉侍郎近日無冤往日無讎,所以目前還是打算就這事兒裝瞎,關鍵時刻再將此事派上用場也不遲。
最重要的是,宋沛年最近在官場真的挺招人恨的。
因為就京郊練兵場貪汙一事,宋沛年對昭帝提了‘工程複核’的方案。
意在重要工程結束之後,再由專人檢驗複查,無論是工程的質量,還是工程的報價與實際結果是否相差過大,最後的結果也不走流程,直達天聽。
此案當然會動不少官員的蛋糕,宋沛年也自然成為了不少官員的眼中釘。
本來這個建議是宋沛年之前借著上課的由頭偷偷用講故事的法子給昭帝提的,哪想到不知為何就被傳了出去,他也成為了那個‘始作俑者’。
好在昭帝那人靠譜,親自幫他解決了不少的針對。
同時將工程複核交給了監察院,讓監察院替他擋下了不少的明槍暗箭。
宋沛年一路來到林姨孃的院子,迎接他的依舊是林姨娘練習過多次卻依舊不達眼底的慈笑。
怪不得說敵人是最瞭解敵人的,也真讓聰慧的孟若華給猜中了,林姨娘說了一大串關懷的話終於說出了她的真實目的,“你舅舅這些年在外不容易,堤安貧瘠,民風強悍,你舅舅在堤安任職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是你血脈相連的舅舅,娘親舅大,年哥兒你看著能不能幫你舅舅運作一二,讓他早日回京,也讓我們兄妹二人早日相見。”
林姨娘一邊說著一邊抹著眼淚,偷偷打量宋沛年臉上的神情,“年哥兒你放心,你舅舅那人最知恩不過,這次你幫了你舅舅,下次若是你有任何難事,儘管尋你舅舅。”
宋沛年嘴角勾起一諷笑,抬眸看了一眼林姨娘,漫不經心道,“林姨娘,你恐怕將我想得太有本領了,我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郎,哪有你口中這本領?”
說著又慢慢悠悠將視線投到了一旁默不作聲的宋石鬆身上,語氣裡透著幾分玩味,“我若真有這本領,我再怎麼也得替父親謀劃一二,怎會幫素未謀麵的陌生人謀劃?”
纔怪,幫這兩人謀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
不等林姨娘出口反駁,宋沛年又對宋石鬆道,“宋大人,你覺得呢?”
林姨娘欲言又止地看著宋石鬆,宋石鬆麵上一片嚴肅,許久才沉聲開口,“年哥兒說的在理。”
又看著宋沛年道,“你舅舅的事你彆插手。”
換言之,我的此次考覈更為重要。
宋石鬆說著順便給了一個宋沛年希望他能看懂的眼神,宋沛年隻裝不知,壓下嘴角的嗤笑,淡淡點頭,“行。”
也不欲多待,宋沛年施施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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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忙忙碌碌,花虎子的認親宴也如期而至。
宋石鬆雖說對此事不太上心,不過為了麵子著想,還是邀請了宋氏的族人和幾位交好的友人。
孟若華這邊由於孟家出事,便也隻邀請了幾位交好的友人。
一大早,開宗祠,給祖宗上香告知祖宗,然後給花虎子上族譜。
宋石鬆的本意是花虎子依舊沿用當初的舊名‘宋勁秋’,不過花虎子死活不願意,依舊想要單名一個‘虎’字。
宋石鬆對花虎子不甚在乎,心裡想著這名也隻是上一個族譜走了一個過程罷了,未來花虎子也隻是在這侯府當一個富貴閒人,這個名字也不會出現在大場合,便也如了花虎子的意。
至於花豹子的名字,花虎子雖然覺得兒子叫‘宋豹子’挺好的,但是這次宋石鬆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無論如何都不同意侯府的長孫叫這個名兒。
最後,花虎子直接越過宋石鬆,讓宋沛年給花豹子取一個好聽的名兒,豹子以後便是孩子的小名了。
宋沛年想啊想,給花豹子取了‘君子有九思’的九思。
花豹子不是很懂,小臉靠在宋沛年的肩膀上,“大伯,什麼是九思哇?”
宋沛年笑道,“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大伯願你好學深思,善於探索,長大後成為一個真正的君子。”
花豹子偏了偏小腦袋,無意識吸吮著手指,“那我為什麼不叫君子?”
宋沛年麵上的表情一頓,“呃——”
“也不是不行。”
都是‘子’字派的不是嗎?
花虎子上前從宋沛年懷裡接過壓手的花豹子,幫他扯了扯頭頂的衝天小辮兒,“哪有這麼直白的名字?你大伯給你取的這個名字可是有內涵的。”
又小聲嘀咕道,“不然全天下都是你三個舅舅那種名字,大鍋大碗大瓢。”
大鍋大碗大瓢:......
花老爹吹鬍子瞪眼,咋啦,難道我取的這三個名字不好嗎?
多麼樸素無華啊!
花六娘上前將花豹子放在嘴裡的手指給扯了出來,又快速在他手指上抹上黃連,喜滋滋道,“往後我們豹子上學堂也是有正經的大名了。”
花老爹再次瞪眼,難道我取的名字就不正經嗎?
花六娘直接回瞪了過去,也隻能是你,兒子是老虎,孫子就是豹子。
又不禁同情地看了一眼的鍋碗瓢,往後他仨的孩子叫啥她都聽爹說了——
花二鍋、花三鍋...
然後花二碗、花三碗...
最後還有花二瓢、花三瓢...
果然人還是得有文化啊,你聽聽這名字多好聽,九思,視思明,思、思——
還思什麼來著?
哎呀,反正就是好聽。
孟若華也覺得‘九思’這名不錯,不僅有寓意,而且還朗朗上口。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記憶中,這句論語是她小時候一遍又一遍教過年哥兒的,沒有想到年哥兒現在會用這句話給豹子取名。
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場景,此刻孟若華的心情無比舒暢,整個人容光煥發,像是年輕了十歲。
想到之前提及的春遊,孟若華便對宋沛年詢問道,“年哥兒,待下一次休沐你可有空?到時候我們一家子可以去城郊的莊子上春遊。”
說罷不忘給花虎子一個眼神,宋沛年也順著視線看過去,花虎子瞬間臉色爆紅,垂下頭不語。
不知道咋的,就是突然不好意思了。
孟若華見花虎子囁嚅著嘴巴不說話,便替他開口道,“虎子給你紮了一個風箏,他想約你到時候一起去莊子上放風箏。”
花虎子聞言更加不好意思,連連搖頭,“我纔不想放風箏呢,是豹子想放了!”
話落,花虎子又咬了咬自己的舌頭,他剛剛在說什麼啊。
他隻是覺得怪不好意思的,邀請大哥這麼一個霽月清風的人去同他放小孩子才喜歡的風箏,大哥會不會覺得他特彆幼稚啊?
花豹子被黃連苦得皺巴著一張小臉,聞言眨了眨眼睛:啊?我嗎?
花虎子瞬間渾身不自在,直接背過了身子,他其實不知道怎麼和大哥相處。
孟若華很是期待地看向宋沛年,卻見宋沛年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下次休沐怕是不行,皇上有要事派我去河南府一趟。”
背過身子豎著耳朵偷聽的花虎子不禁垮了肩膀。
孟若華也很是失落,不過麵上不顯,寬慰道,“沒事的,皇上的事情更加重要。好春光年年都有,明年我們一大家子再去春遊也不遲。”
又出聲詢問道,“何時出發啊,後日可以嗎?”
“前些日子我同你花伯母一起去了趟護國寺,我給你求了一張平安符,那平安符特殊,求過後又需要手寫經文在寺裡焚燒纔可以去取,正好我那經文也寫完了,我明日將那平安符給你取回來。”
宋沛年輕輕一笑,“後日出發。”
“那我明日就去給你取平安符,你在路上帶著,正好保佑你一路平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