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禦案上,燭台火苗跳動,昭帝被一側香爐裡飄出來的雲煙熏得心煩,很是煩躁地用手中的摺子揮了揮。
視線瞥向一邊的大內侍,“將這玩意兒給撤下去。”
大內侍連連上前,同一側的內侍將一旁的香爐給撤了下去。
香爐撤下之後,殿內的龍涎香的味道散了不少,但是昭帝依舊莫名感到煩躁,尤其是垂下頭又看見手中密奏上如刀刻的字跡——
‘大旱,百姓久等不來朝廷賑災,以樹皮、草皮、觀音土等充饑,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屍橫遍野,疫鬼橫行...’
昭帝攥住密奏的手無意識收緊,手腕處青筋暴起,最後‘啪’地一聲將密奏給扔在了禦案上。
去年河南府大旱,他讓戶部撥了三十萬白銀下去,沒想到最後用在百姓身上的連分毫都沒有,反而喂飽了那些中飽私囊的酒囊飯袋!
昭帝心灰意冷閉上眼睛,終究是出現了他最不想看見的餓殍遍野的場景。
心情平複之際,昭帝想起宋沛年那張格外堅定的臉龐。
年輕人的臉上儘是不可被挫敗的銳氣,“臣定替皇上查明此事,萬死不辭!”
昭帝其實自己都不知道為何他當時會鬼使神差將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毫無經驗的宋沛年,現在想起,感覺真的是腦子一抽決定的。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雖說從他給自己講經史來看,他很博學多才,可這也並不代表他能將實事乾好。
昭帝此刻想起當時的決定,難免有些後悔。
實在煩躁的厲害,昭帝抬眸詢問一側的大內侍,“宋郎中近日可有訊息傳回來?”
大內侍躬身走上前,“回皇上的話,自宋大人去往河南府,一月餘來沒有遞過任何訊息回來。”
回話的同時,大內侍都不禁為宋沛年捏把汗。
有心想要為宋沛年說兩句好聽的話,但是餘光瞥見昭帝那抑製不住的躁鬱,大內侍又將到嗓子眼的話給嚥了下去。
畢竟他倆也沒有那麼深的交情,隻有心中為宋大人祈禱諸事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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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街,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川流不息。
花老爹帶著花虎子和鍋碗瓢心走在街道中央,時不時張望衝路邊的小攤張望一二,“咱都閒逛了好久,胡人商販遇到了不少,但是咋一個商販手裡都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本朝開放,且不過度抑製商業發展,南來北往不少商販,其中也少不了越洋而來的胡人商販,尤其是京城更為甚。
花大鍋抹了抹額角的汗,歎氣道,“爹,咋就好好養豬不行嘛?咋非要找那勞什子新品種?你以為人人都有那賣辣子的大運,隨隨便便在胡人手中買一捧種子,然後就發大財了?”
前些日子在宋沛年臨走之際,宋沛年在問詢花虎子以後有何規劃時,花虎子吞吞吐吐了許久,終於說出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想養豬。
養特彆特彆多的豬。
宋沛年秒懂,那不就是開一個古代版的養豬廠嗎?
藉由在雜書上看到的為由,宋沛年給花虎子提了不少中用的建議。
期間不知為何又將話題給扯遠了,之前京城有一農戶,在胡人商販手中購置了一把不知名的種子,種出來之後結了紅彤彤的長果子。
原以為是觀賞用的,哪知道被家裡嘴饞的孩子給偷吃了,一家子怕得不了,擔驚受怕了許多天,最後才發覺不過虛驚一場,唯有那孩子嘴巴紅腫了幾天。
不過事實也證明,這紅果子是可以吃的,隻是吃起來滋味不好。
家中常年做飯的婦人事後也嘗了一嘴紅果子,發現紅果子味道格外辛辣,又同茱萸的味道有異曲同工之妙,後將那紅果子放入菜中,發現滋味更是了得,比茱萸更甚幾分。
雖說也有人不喜歡這紅果子的味道,但是又有一部分人格外喜愛,一口下去後便開始想第二口第三口了。
那家農戶將紅果子取名為‘辣椒’,又很是聰明地定了極低的價格,不至於讓豪強起了搶奪的壞心思,之後一家子就靠販賣辣椒和辣椒種子,走向了發家致富的道路。
花老爹聽後那叫一個眼饞啊,每天閒來無事要不他一個人在大街上閒逛,要不帶著花家人一起,企圖在胡人商販手中購買不認識的種子。
奈何有辣椒的先例,胡人商販的種子早就被各路人馬搶劫一空,花老爹靠種菜發財的願望至今落空。
花大瓢也走累了,一臉委屈對花老爹道,“爹,咱就回去吧,你看看你這輩子啥時候輪到你撿便宜?咱還是回去安安心心養豬吧。”
花老爹一手撐在牆上,喘著粗氣蹬了對麵花大瓢一眼,“你以為豬是這麼好養的?一頭豬一年多才能出欄,這中間豬不吃?天天吃豬草豬能長肥膘,不得喂點兒米糠什麼的?那米糠又不得用銀子買?銀子又從那裡來?”
眼見花大瓢的視線往花虎子那裡瓢,花老爹一巴掌拍了過去,“彆啥事都指望你大哥,你大哥家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花虎子連連擺手,“彆,爹,能指望我的。”
花老爹又白了一眼花虎子,“滾一邊兒去,有你啥事?”
難道花老爹就不想一輩子傍著虎子享福嗎?
他也想啊,但是也不敢啊,他怕家裡三個兒子也全都有了他那種一輩子趴在彆人身上吸血的思想,那纔是徹底毀了。
說不定再過幾年,連他們幾兄弟的情誼都被消耗得一乾二淨。
說著花老爹又瞪了一眼鍋碗瓢,“你們看看虎子大哥這麼能乾一個人,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的,你們又比他強在哪裡?等那豬廠建起來之後,你們不許給我偷懶!”
“錢出不起,力不準給我少出一分一毫!”
鍋碗瓢躲過噴過來的口水,連連點頭,“是是是!”
一家人停歇一會兒,再次在大街上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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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距離京城五裡路處,馬蹄聲疾馳。
福忠微微睜開眼睛,迷糊中看著向他們逐漸靠攏的人馬,抬手扯了扯宋沛年飛揚的衣擺,有氣無力道,“大少爺,你將我扔下去吧,他們快要追上了,沒有我馬兒能跑得快一點。”
一匹黑色駿馬上,宋沛年扯著韁繩坐在馬鞍上,受傷的福忠被他給橫放在了後麵的馬背上。
福忠看著越來越近的人馬,眼角無意識流出一滴血淚,心一橫,努力挪動著身子,試圖想要自己滾下去。
嗚嗚嗚,大少爺,待我下輩子再來做你的小廝。
他和大少爺真的太倒黴了,從河南府九死一生逃出來,一路扮成一對父子趕路趕得好好的,哪想到臨到京了突然殺出一隊人馬,一看就是來要他倆命的。
準確來說,是要大少爺命的,他隻是一個配菜。
還好大少爺平日裡有習君子六藝,當機立斷斬斷馬車繩索,帶著他騎馬掙脫那群人的刀劍。
不過那群人好像是死士,大少爺身上受傷了,他為了給大少爺擋刀也受了重傷。
罷了,死了就死了,大少爺平日裡對他那麼好,為大少爺而死,這輩子也不算太虧。
福忠緊緊閉著眼睛,再次翻動著身子試圖讓自己從馬背上滾下去。
宋沛年注意到身後的動靜,一把揪住福忠腰間的衣袍,“給我好好躺著!彆搗亂!”
說著一馬鞭抽在馬屁股上,“駕!”
馬蹄飛揚起一片灰塵,滿天飛塵中幾隻利箭朝宋沛年飛馳而來,福忠有意想要替宋沛年擋箭,但半天卻支不起身子。
“大少爺,有箭!”
眼看著利箭朝宋沛年的後背而來,宋沛年立刻扯著韁繩調轉馬頭,馬兒一個側身躲過幾隻利箭,箭頭直直紮在側邊的泥土之中。
宋沛年再次衝身後的福忠厲聲道,“我要讓馬兒繞著走,你好好在後麵給我躺著,彆搗亂!”
“你要是死在後麵人的馬蹄之下,我不會給你收屍的!”
福忠聞言再次落下一滴血淚,也不再亂動,靜靜趴在馬背上。
雖九死猶未悔,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宋沛年此刻精神高度集中,一邊控製手中的韁繩,一邊分心聽身後利箭劃破長空的呼嘯聲。
後麵的人馬看著宋沛年似是身後長眼睛似的,不停躲過疾馳而去的長箭,一邊繼續射箭,一邊心中暗罵不已。
宋沛年比他們罵得更臟,死王八蛋章丞相以及他的那些走狗們,等老子這次平安回去了,你看我不將你們全給送進大牢裡,讓你們屎殼郎當官的臭名遠揚!
一群棺材裡伸手死要錢的爛人,死王八燉湯憋一肚子壞水,連災民的賑災銀錢都敢貪汙,也是沒誰了。
微微側身,宋沛年又躲過一隻利箭,心中叫罵聲更甚,癩蛤蟆生蠍子,一窩更比一窩毒,老子早晚要火燒紙馬店讓你們全部歸天。
宋沛年輕輕拍了拍馬兒的頭,“小黑,給力點,待這次過後,我一定好吃的好喝的供著你,每日給你喂最新鮮的草料,再給你喝最甘甜的井水。”
身下的馬兒像是聽懂了似的,長長‘籲’了一聲,剛剛疲軟下來的步伐再次加快。
疾風不停拍打在宋沛年的臉上,待到五臟六腑都要被顛碎了之後,宋沛年終於看到不遠處的城門以及逐漸密集的人群。
背後的人馬仍舊不停歇,利箭也不停襲來。
宋沛年暗罵一聲,害怕誤傷行人,掏出懷裡的腰牌,厲聲嗬斥道,“閒雜人等,紛紛閃開!”
一路疾馳到城門處,看著阻擋他去路的官員,宋沛年再次厲聲道,“吏部郎中宋沛年,奉皇上旨意搜尋證物,速速讓開!”
不等前麵的官兵閃開,宋沛年再次揮動馬鞭,馬兒立刻朝官兵們奔去,阻擋在前的官兵也全都快速閃開。
駿馬一路奔過城門,呼嘯的疾風捲起宋沛年帶血的衣袍,頭上的發冠已經鬆動,散亂的發絲也隨風飄揚。
花虎子聽到喧囂聲朝後看過去時,正好看到了馬背上劍眉星目的宋沛年。
他的半張臉已經被血汙凝固,睫毛上沾著未乾的血珠,如同雪裡綻開的紅梅。
花虎子呼吸不由一窒,眼睛也不自覺瞪大,“大哥。”
宋沛年沒有留意花虎子,而是將目光全神貫注放在朝他砸過來的花瓶上。
手中的馬鞭一揮,花瓶應鞭落地,碎成一地。
花虎子屏住呼吸,心裡一絲絲不甘心都沒有,他是真的比不上他大哥。
宋沛年朝花家人看去,將馬背上的福忠提起甩了過去,“帶福忠去醫館。”
花家人心驚肉跳地接住福忠,也不敢耽擱,立刻帶著他前去醫館。
昭帝早就得到了飛鴿傳書,一路奔跑來到城牆,一眼就看到了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的場景——
馬背上宋沛年的衣袍已經被血浸透,被風高高捲起,朝他奔來時如同從戰場上走出來的將士,玉麵染塵,目光卻銳利又堅定。
昭帝快步走下城牆,宋沛年也緊緊拉住了手中的韁繩,看著朝他走過來的昭帝翻身下馬。
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宋沛年快步走過去,扯下一直掛在腰間的包裹,朝昭帝雙手高舉而遞,“臣,幸不辱命。”
昭帝沒有去接朝他遞過來的包裹,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宋沛年的身上。
他的幾絲烏發已經被血浸透,黏在額前,唇角因失血而泛青,血珠也正順著高舉的袖口滴落,但卻一點都不折損他的風度,反而更襯得他朗目疏眉,形貌昳麗。
“好!”
昭帝往前一步將麵前的宋沛年扶起,再度揚聲道,“宋愛卿,好!”
宋沛年見昭帝這個樣子就知道妥了,一百分的差事呈現出兩百分的效果,身上那兩刀沒有白疼。
不過宋沛年麵上不顯,依舊恭謹道,“臣之職責。”
昭帝見宋沛年渾身是血,也顧不得多問,連連吩咐大內侍將他的轎輦抬過來,帶宋沛年去太醫院就診。
宋沛年聞言麵上更是感動,不過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因失血過多而暈了過去。
身上好像有點疼,兩百分太虧了,他想演出三百分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