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花虎子這麼一打岔，剛剛屋子裡有些窒息的氣氛得到緩解，此刻全都相顧無言坐在位子上。
花虎子三兩下擦乾臉上的淚水，左手捂在放有地契的胸口處，偷偷看了一眼孟若華，“娘，我不怪你。”
孟若華鼻頭一酸，微微仰頭，極力掩下眼裡的淚意。
花虎子垂下眼眸，頓了頓又低聲道，“我也不怪大哥。”
孟若華聞言再也抑製不住，淚水在眼底蓄積，像即將決堤的湖水，“你大哥同你一樣是個好孩子，當初知道事情的真相，決意站在娘這邊，一直維護娘，不惜與你的父親反目成仇。”
“也是因為你大哥太好了，娘養大了厭惡之人的孩子卻還對他生不起嫌隙。娘想著，他是那林姨孃的孩子又如何？林姨娘將他催產生下來，又抱到了我這裡，你大哥同她的母子情誼也就斷了。”
孟若華說著伸手輕輕幫花虎子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孩子，聽孃的一句勸，同你大哥好好相處，你大哥值得信賴，不會害你的。”
不管是為了情誼還是利益，孟若華內心深處都希望這倆兄弟可以和平相處。
花虎子眼淚靜靜滑落，埋下的腦袋胡亂地點了點。
他想，若是他這些年在外過得不好，他一定會遷怒大哥，但是他這些年在外過得其實還不錯。
花家爹孃對他都很好，將他當親兒子，除了之前逃荒的時候時常吃不飽，更多時候他都是吃飽穿暖的，也沒有受過委屈。
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六娘，同六娘還有一個可愛的娃娃。
所以哭過之後，花虎子差不多也釋懷了。
就算不能釋懷又能怎樣呢？
爹一直告訴他，人要往前看，彆老往後張望消耗自己，讓往事拖著自己邁不出腳。
往前看，前麵的日子更好。
隻是花虎子現在還莫名有些彆扭，半晌才低聲向孟若華詢問，“那邊那個爹為什麼不喜歡大哥？”
花虎子一直覺得自己有一種天賦，那就是對人的喜惡特彆敏銳。
他第一次見到那人他就看出那人不喜歡大哥，當然也不喜歡他，對他們兄弟二人皆是掩藏在心底的厭惡。
對此，他不是很懂，大哥不是他換的嗎？不也是他和林姨孃的兒子嗎？
孟若華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冷哼一聲，“誰知道呢？”
又冷冷道，“或許是因為在我身邊長大的吧。”
花家人不禁紛紛對視一眼，莫名有些同情孟若華和不在場的宋沛年。
虎子親娘和親大哥雖生活富貴，但一個夫妻情薄，一個親緣淺薄。他們一家人雖然日子不上不下，但是好在一大家子和和樂樂的。
或許人這一生就是這樣，難得十全十美。
花老孃放下懷裡的花豹子，給花豹子使了個眼神，花豹子立刻朝孟若華撲過去，張開肉嘟嘟的雙臂，“阿奶抱～”
孟若華所有的壞情緒瞬間被花豹子踢走，低頭一笑將花豹子給摟到懷裡，“阿奶的乖孫。”
忍不住用自己的側頰蹭了蹭花虎子的小肉臉，最後又輕輕親在了花豹子的小臉上。
花豹子被親得咯咯直笑，扭過小身子‘吧唧’一口親在孟若華的臉上，“喜歡阿奶～”
孟若華那個美啊，一顆心軟的一塌糊塗，默默將自己所有的財產給過了一遍。
這個到時候留給豹子，這個也留給他，還有這個、這個...
孟若華的情緒得到緩和，又憶起往事，“你大哥七歲那年才頭一次見到他父親，那個年紀的小孩都希望有父親的關懷愛護。”
“因著你大哥小時候身子弱，被我養得嬌了些，見到你們父親時就躲在我的身後不敢見人，你們父親也熟視無睹略過你大哥，都沒有想著上去抱抱他，叮囑他幾句。”
孟若華說著又忍不住歎氣，“又過了三年，他同林姨娘和另外兩個孩子一起歸家探親，他能想著外出回家後給那兩個孩子帶個小玩意兒，卻想不到給你大哥也帶一個。”
“你大哥盼了一天，直到入睡前都沒有等到那個他在路邊小攤買回來的風箏。”
花虎子的瞳孔不自覺放大，他沒有想到那人竟然這麼過分，他怕不是腦子有問題吧，還好自個兒沒有遺傳到他。
孩子是他換的，不喜歡的也是他。
賤人！
不配為父！
花虎子看了一眼同樣表情怪異的花老爹，腦海瞬間浮現出多年前的場景——
那年大鍋三歲，爹帶著他和大鍋兩兄弟一起上街打醬油，大鍋看中了一串特彆長特彆長的冰糖葫蘆，死賴著不走就要那串冰糖葫蘆，可當時爹身上的銀子隻夠買一串半特彆長的。
爹沒有給大鍋買一串長的，也沒有給他買一串小的。
他不顧大鍋的哭鬨買了四串小的，一串哄哭哭啼啼的大鍋，一串給了同樣眼巴巴的他，另外兩串帶回家給了娘還有六娘。
最後，他們一家人圍坐在火爐前開開心心吃著冰糖葫蘆。
其實那個冰糖葫蘆隻裹了一層薄薄的糖，吃起來可酸了，但是他現在想起那個酸的掉牙的味道，卻覺得格外好吃。
若論起某些方麵，他其實比他大哥幸運。
這般想著，花虎子抿唇道，“我會紮風箏，不知道大哥現在還喜不喜歡風箏，我想給他紮一個。”
說罷又忍不住咬了咬舌頭，覺得自己這話說得真傻。
畢竟他實在想不出大哥現在去放風箏會是什麼樣子。
其實他也想送彆的東西給大哥，但是他又沒有彆的拿得出手的東西，也怕大哥他不喜歡。
孟若華聞言神情愉悅，笑道，“那你可以給你大哥紮一個，尋個天氣好的日子邀你大哥一起外出踏青，想來他會願意的。”
花虎子瞬間振奮，“行！”
心裡忍不住開始構思要紮一個什麼樣的風箏送給他大哥了，蝴蝶的？燕子的？雄鷹的？還是仙鶴的？
要不小豬的吧，他最喜歡豬了。
也不知道大哥他喜不喜歡。
花虎子臉上表情紛呈，孟若華的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這孩子被花家養得真好，心中對花家的感激也更濃。
之前從年哥兒調查的資訊來看，虎子這些年在花家過得不錯，但是耳聞不如目見，這幾日孟若華瞧著，花家是真將虎子當作親兒子養，即使他們後麵又新添了三個孩子，也沒有虧待過虎子一分一毫。
虎子遇到花家人，真是萬幸。
思索片刻，孟若華又才對花老孃開口道，“親家，聞言你們在外尋宅院，正好我手上有一處空閒的，若是你們不嫌棄，等到虎子認親禮後就搬進去吧。”
不等花家人開口，孟若華又真情實意道，“虎子命好，遇到了親家一家，兩位親家說是虎子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虎子若不是遇到了你們，我都不敢想他這些年在外過得有多不容易。”
說著忍不住拉起一側花六孃的手，“六娘也是個好孩子，同虎子更是天作之合。”
說話間，孟若華將自己手腕上的玉鐲戴在了花六孃的手裡，見花六娘要拒絕，孟若華又拍拍她的手，“孩子，彆拒絕娘。”
花六娘見孟若華是真心給她鐲子也就不扭捏了，晃了晃手中的鐲子，笑道，“謝謝娘，這鐲子真襯我。”
孟若華就喜歡花六娘這個大氣的性子，“娘那兒還有一副頭麵，改日也給你送來，那個更襯你。”
花六娘頓時喜上眉梢，再次朗聲道，“謝謝娘！”
哎喲，這穿金戴銀的好日子終於輪到她了。
花六娘直接挪著椅子坐在孟若華的身旁摟住她的胳膊，就像同花老孃撒嬌一樣對孟若華撒嬌，“娘，你真好！”
花虎子見花六娘這麼高興，他也齜個大牙直樂，孟若華懷裡的花豹子也樣學樣，同樣齜著小米牙咯咯直笑。
孟若華突然被花六娘這麼親昵地摟著也並不覺得不習慣，反而心中像是劃過一道暖流，覺得渾身熨燙極了。
怪不得虎子這麼喜歡這姑娘，是她她也喜歡。
一旁的花老孃和花老爹見狀也不禁露出笑意，來的時候他們就擔憂虎子一家會嫌棄六孃的出身，虎子也落個兩難的局麵。
現在看來，完全是他們多慮了。
也對，六娘是他們當明珠一般養大的姑娘，咋可能不討人喜歡？
至於虎子親爹他們，現在完全不在花家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孟若華此時此刻是真想同親家交好，笑著將懷裡的花豹子遞給了花六娘，朝花老孃和花老爹屈膝行禮感謝，“一直都沒有正式感謝兩位親家，今日在此請允我鄭重謝過二位親家，謝親家將我兒撫養長大，待他如親子，還捨得將自己的女兒托付給他...”
花老爹見狀不好上前，錯身躲過孟若華的一禮，花老孃連連上前扶起孟若華，“彆講這麼多禮，我們既然將虎子領回了家，自然就要好好照管他。”
“說句不中聽的，即使換做另一個孩子，我們也同樣不會苛待他。”
孟若華卻搖搖頭，堅定道，“這哪能混為一談？虎子受了你們的恩，我作為他的生身母親，自然是該感念於你們。”
花老孃也是個痛快人，聞言笑出聲，“咱就彆謝來謝去的，都是一家人。”
花老爹也連連點頭附和，“對啊，都是一家人。”
花六娘也道，“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花豹子也拍著小巴掌學大人們說話，“一家人哦！”
孟若華聞言眼角泛光，嘴角含笑，幸福的淚水忍不住就往外溢。
正是溫情之際，桂嬤嬤笑著前來稟道，“大少爺來了。”
話音剛剛落下，一身錦袍的宋沛年從外麵走了進來，春日的餘暉好似特彆眷顧他，為他披上一層柔光，整個人像是踏著雲彩而來。
宋沛年嘴角帶著絲絲笑意，來回環視一圈，忍不住開口道，“在聊什麼呢？老遠就聽到大家的笑聲了。”
花豹子最先朝宋沛年衝過去，張開雙臂就是要索抱抱，“大伯～”
不等宋沛年去抱他，花豹子就直接蹬著小短腿往宋沛年身上蹭，勢必要讓麵前的‘巨人’將他給抱起來。
宋沛年也樂得滿足一直扒拉他的小胖墩，笑著將他給抱了起來，“想我，還是想糕點？”
花豹子聞言偏頭思考，隨即嘟嘴有些不樂意，摟住宋沛年的脖子大聲道，“當然是想大伯了！”
雖然也很想好吃的糕糕。
宋沛年笑著捏了捏花豹子的鼻頭，“真會說話，再喊一個大伯聽聽。”
“大伯～”
順帶還送給了一個宋沛年躲不過的香吻。
宋沛年抱著花豹子往裡走，花虎子立刻側身騰了個椅子出來，“大哥，你坐。”
擺好椅子退後時，花虎子莫名覺得自己這也太條件反射了...
腦海一團糟，不過也不妨礙他又伸手想要將花豹子接過去，“豹子這娃重的像個秤砣一般，大哥你剛下值歇歇吧，我來抱這臭小子。”
花豹子此刻纔不樂意親爹抱他，雙手緊緊摟著宋沛年的脖子，奶聲奶氣撒嬌，“我就要大伯抱。”
說著就扭過頭很是調皮地對花虎子吐了吐舌頭，還小幅度晃了晃腦袋，頗有一股耀武揚威的意思，看得花虎子莫名感覺手癢。
孩子大了，是不是該給他一個完整的童年了？
宋沛年衝花豹子搖了搖頭，“無礙。”
又對孟若華和花家人一一頷首見禮，宋沛年這才坐在花虎子騰出來的椅子上。
或是因著宋沛年身著一身官袍，又或是宋沛年近日連升幾級積威甚重，花家人都不敢正大光明用正眼去看他，全都在偷偷打量他。
乖乖，這比他們逃荒時見過的欽差大臣看著還要‘威風’。
孟若華來回打量了宋沛年一番，見他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忍不住詢問道，“近日沒有休息好嗎？”
宋沛年淡淡點了點頭，“近來公務繁忙，手上的事比較多，休息的時辰也縮短了些，不過也不礙事。”
孟若華卻很是不讚同，“公務再繁忙，身子還是最重要，年輕的時候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宋沛年也不覺得嘮叨，隻點頭應道，“好。”
“我會好好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