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你說我男人是侯府的少爺?”
花六娘一宰骨刀砍在菜板上,骨渣碎肉四處飛濺,眉毛一揚,雙手插腰看著麵前的男人,“你確定沒有誆騙我?”
說著還揚了揚手中的殺豬刀,“我可告訴你,你若是拿我尋樂子,我花六娘手中的殺豬刀也不是吃素的!”
孟管家的兒子,福忠的親爹孟得益連連退後兩步,舉起長袖阻擋飛濺過來的骨渣,再三肯定道,“這位夫人,我真沒有同您開玩笑,您家相公真是我府上流落的少爺。”
在花六娘質疑的目光下,孟得益再次將證據一一列舉了出來,“少爺三歲那年走失,有幸得夫人您家收養留做童養夫,後您老家旱災,您們一家背井離鄉逃荒,幾經周轉又來到了淶水縣...”
說到這,孟得益忍不住小聲歎了一口氣,真是造化弄人啊,誰能想到真少爺這麼多年都定居在淶水縣,同京城相差也不過百來裡路。
花六娘聞言撇撇嘴,“你這說的稍微用心打聽就能知道,你說點兒我不知道的。”
孟得益沉吟片刻,又道,“少爺後肩胛有一顆紅痣。”
真少爺自從生下來就被換了,後麵又走失了,從來沒在夫人身邊待過一天,他們除開從林姨娘身邊丫鬟嬤嬤那調查而來的些許資訊,其餘更多的訊息孟得益還真不知。
又將藏在袖子裡的幾張小像拿了出來,依次展示給花六娘看,“這是我家夫人的親哥哥,多說外甥像舅舅,想來我家少爺同他舅舅有幾分相似。”
“還有這是我家夫人的小像,這是我家侯爺的小像,這是我家老侯爺的小像...”
花六娘不動聲色打量著,幾張小像一一看著,彆說還真有幾分相似之處。
尤其是第一張那個舅舅,真就是斯文版和粗獷版的對比了。
花六娘其實看到這心裡已經更信幾分了,麵前這京城來的管家看著比縣裡的員外還要氣派,想來不會騙他們這窮得叮當響的人家。
主要是家裡除開幾個飯桶,真沒啥好騙的。
再說了,搞這麼大個排場騙哪家不好,騙他們這一家子,那也真是騙子黔驢技窮了。
還有她相公是不是他家少爺又有啥,先認了再說,萬一有啥好處呢?
這般想著,花六年麵上的笑容也變得和煦,“我家相公同我爹和我弟弟們一起去鄉下收豬了,約莫一個時辰後就要回來了。”
說著將攤位後麵堆著工具的椅子給收拾了出來,“要不你坐在這兒等?”
孟得益連連擺手拒絕,“不必不必,我站著就好。”
花六娘抿唇幽幽道,“你擋著我做生意了。”
孟得益:......
看天看地的同時默默往一旁移了移。
攤位前立刻來了前來買豬肉的新客人,花六娘手起刀落就是一斤肉,刀尖插在肉條上,一條稻草快速穿孔打結,笑著遞給顧客,“特意給你選的最肥的,下次再來啊。”
孟得益有心想要幫忙,但是這豬肉攤完全就是花六孃的舞台,他和小廝沒有一個能插上手的。
盼啊盼,終於盼回來了孟得益等候已久的真少爺。
四個男人前後走了過來,孟得益一眼就認準了中間那位是要他找的人。
看著來人慢慢朝他靠近,孟得益情緒立刻到位,“少爺啊!”
花六娘收攤的手一頓,嫌棄的眼神在孟得益和她男人花虎子身上轉了一圈,知道是找到他家少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找到他親爹了呢。
花虎子看著朝他撲過來的中年男人嚇了一跳,壯碩的身子連連往後退,雙手向前抵住,“我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彆碰瓷我!”
說著將一旁的花老爹拽了過來,“爹,這人要碰瓷我,你來收拾他,這個你比較擅長!”
花老爹眼裡儘是可以能反訛一筆的興奮,剛拍著大腿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聽花六娘大聲道,“不準動!”
最後,在花六孃的主持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了花家租住的棚戶。
孟得益在花虎子防備的目光下進了院子,來回掃視了一圈,家徒四壁都無法形容眼前的貧寒窘迫。
屋頂是茅草與破布拚湊的,土牆像是隨時都會倒塌下來一般,牆角堆著黴變的草料和碎瓦。
花家四個男人各個膘肥體壯,就連花六娘都比尋常婦人更為健壯,原以為一家子算得上小富之家,哪想到住在這麼破爛的環境裡。
想來是有一枚銅板全給花進肚子裡了。
聽到動靜,屋裡衝出一個同牛犢子一樣健壯的小孩,見到人就大聲嚷嚷,“爹!娘!鬆子糖!我好想好想吃鬆子糖啊!”
孟得益火熱的目光快速鎖準小孩,這是他家的孫少爺啊!
哎喲喂,長得可真機靈,一看就是夫人的孫子,大少爺的侄子。
小孩被這怪異的目光嚇得一激靈,快速衝向花六娘,抬頭看向她,眼裡儘是不滿——
娘,你怎麼把人販子帶到家裡來了,你是不是看我吃得多要賣了我?
緊緊抱住花六孃的大腿根,爹和三個舅舅吃得更多,彆賣我,賣他們四個。
緊接著屋裡又出來一位動作利索的婦人,“跑慢點,少不了你這小祖宗吃的!”
見到院子裡有陌生人,花老孃步子一頓,看著孟得益向花老爹詢問,“這是?”
花老爹瞥了一眼花六娘,強壓著笑意,“你讓六娘給你說。”
眼裡是藏不住的驚喜,老婆子,咱家要發了!你的好女婿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孟得益上前見禮,然後在一家人的目光中表明瞭來意,然後列證花虎子是他家的流落在外的少爺。
花虎子不信,花家人狂喜。
孟得益適時提出告辭,留給花家人和花虎子消化的時間。
確認孟得益已經離開後,花老爹裝模作樣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看向花虎子滿懷期待道,“虎子,爹這些年待你不薄吧。”
花老爹是在去村裡收毛豬的路上遇到了獨自一人的花虎子,三歲小孩穿得比尋常人家好上許多,隻是瘦骨嶙峋的,一個人蹲在大道上哇哇直哭。
話也說不清楚,問他啥都不知道,隻知道搖頭晃腦裝傻子。
花老爹原以為這是哪戶人家走失的孩子,十分好心地將他給送到了官府,哪想到等了半月,連個問詢的人都沒有。
眼看著就要送到慈幼局了,得到訊息的花老爹想到了自家情況,便將孩子領回了家,取名花虎子,給他姑娘當童養夫養著。
花老爹八歲就跟著屠夫學殺豬賣肉,成家後又用自己存了多年的銀子開了個豬肉攤,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唯有一件遺憾事,那就是夫妻二人多年沒個孩子。
好在送子娘娘收到了他們夫妻二人時不時的孝敬,終於在他倆成婚十年後有了第一個孩子。
為了不讓老天爺惦記這孩子,花老爹還特意將齒序給排在了六,望其六六大順。
一個孩子夫妻倆也知足了,大不了以後讓閨女招婿。
可花老爹心裡又覺得甘願當上門女婿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棗,可配不上他那水靈靈的姑娘,這便有了買一個小孩給花六娘當童養夫的心思,哪想到還沒有付諸行動,花虎子就送上門了。
花老爹想著,這孩子雖然傻是傻了點,但是看著長得也還行,也聽得懂人話,勉強也能當個童養夫養著吧。
隻是誰也沒有想到,花虎子進了花家一年後,多年才得一女的花老爹和花老孃,兩人就像是開掛了一般,先是生了一個小子,後麵又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兩人也不是那種有了兒子就苛責女兒和養子的人,有了三個兒子之後,除開更加賣力乾活殺豬,對女兒花六娘和花虎子的待遇也是一如既往,該乾活乾活,該吃好吃的就吃好吃的,該穿好的也穿好的。
想到這,花老爹沒來由地長鬆一口氣,還好他‘善’,這些年真就將虎子當兒子養了。
見花虎子表情怪異,半天不回答他的話,花老爹瞬間換了臉色,板著一張臉‘嗖’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指著花虎子憤憤道,“咋的,你被認回去了就不認我這個爹了?!”
沒想到花虎子你竟是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真是白瞎他這些年的豬肉白米白麵了!
哼,全當喂狗了!
花虎子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下連連擺手,“哎呀,爹,你這又是想到哪裡了,我咋可能不認你?你比我親爹還要親!我剛剛隻是在想事兒。”
花老爹聞言哼了哼,“這還差不多!你看咱家一家子就你吃得最多,長得也最壯,當年我把你領回家你瘦得就像那鬨饑荒的老鼠,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將你喂成現在這個樣子...”
先前逃荒路上,花老爹也是徹底看開了,有啥都不如有個好身體,所以來到淶水縣之後,啥都不講究,隻講究一個吃,一家子各個吃得身體倍棒。
花老爹見花虎子仍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開口詢問道,“你剛剛說你想事兒,你想啥事兒呢?”
花虎子長歎一口氣,撓撓頭蹙眉道,“我依稀記得之前的事兒,我娘還有我爹好像對我都不咋好。”
他也沒有那麼好的記憶,還記得三歲之前發生之前的事,他隻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記憶,就是他哭了,他娘讓人抱下去,說看見他就煩,說他是個討債鬼。
花老爹聞言不禁想起剛撿到花虎子的時候,那時候穿得還行,但也是真瘦。
原以為他是個挑嘴的,哪想到根本就不是,喂啥吃啥,隻差豬食不吃了。
不,有時候他和六娘兩個小的連豬食裡的南瓜都偷吃。
花老爹心裡隱隱約約也覺得虎子在家是個不受寵的,不過他一瞬間又釋懷,揮手道,“想這麼多乾啥,都來找你了,肯定心裡還是有你的。”
花虎子不禁點點頭,也是,反正他親爹孃對他不好又咋樣,他現在有爹有娘有妻有子,還有三個吃啥啥不剩的小舅子。
這般想著,花虎子微微垂下頭蹭了蹭懷裡的花豹子,他和六孃的兒子。
兩歲的花豹子被胡茬蹭得小臉疼疼的,連連將他給推開,“爹,你彆蹭我,真討厭。”
花虎子偏不如小孩的意,又連著蹭了他好幾下,惹得小孩哇哇亂叫。
一旁的花六娘看著父子二人玩鬨,滿臉都是溫柔的笑意,又見花虎子朝她看過來,眼珠子一轉就倚靠過去挽住他的手腕,捏著嗓子柔柔道,“相公~”
花虎子被這一聲嚇得一激靈,又聽花六娘繼續道,“相公,我對你也好吧。我從小就喜歡你,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給你,和你成親後又給你生了豹子...”
一邊說著,一邊裝出一副柔弱無骨的模樣輕輕拍撫著花虎子的胸膛。
花虎子雖然很吃這一套,但現在不能吃,抓住花六娘作亂的手,滿臉通紅,“六娘,彆這樣。”
花六娘啐了花虎子一口,反手狠狠擰了一把花虎子腰上的軟肉,疼得花虎子齜牙咧嘴,不過他也渾身舒坦了。
這方唱罷,那方登場,花老孃故作姿態道,“虎子,娘這些年對你怎麼樣?”
花虎子已經領悟其意了,連連點頭,“娘對我最好不過了。”
花老孃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笑眯眯地將他懷裡的花豹子給抱了過去,“可不是,豹子都是我給你倆帶大的。”
另一邊,三個小舅子對視一眼也眼巴巴道,“大哥,我仨呢?”
花虎子依舊點頭,“非常好,你仨就是我的親兄弟!”
小孩花豹子不懂,不過也不妨礙他湊熱鬨,用袖子擦了擦要流出來的鼻涕,眨著星星眼大聲道,“爹,我呢?”
花虎子被花豹子逗笑,“爹爹最愛你。”
破爛的小屋一片祥和,花家眾人全都沉浸在未來美好生活的幻想中。
花虎子看得心癢癢的,忍不住澆冷水,戰戰兢兢道,“萬一我不是呢?”
那不是你們榮華富貴的美夢也要破碎了?
花家人聞言瞪大了眼睛,“咋可能呢?”
花老爹又道,“管他是不是,他們說你是你就是!”
花家小舅子出言附和,“對啊,大哥,是他們來找的你,又不是你上趕著去找他們!”
花老孃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是就不是,離了他們我們照樣能吃飽飯!”
花六娘安慰道,“對啊,不是又咋了?反正你永遠是我的相公,孩子的爹。”
花虎子立刻被說服,“你們說得對!”
一家子再次沉浸在富貴榮華的美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