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一連為昭帝上了半月的經史課,先不說昭帝聽進去多少,但是昭帝能肯定的是——
若是某一天他微服出巡,在路上遇到了一條瘸腿的黑狗,一定會思考這條狗到底是不是宋修撰家的狗。
畢竟那日宋修撰說了,他家的大黑狗可是他家附近有名的威風凜凜‘大將軍’,見人就齜牙,還故意衝上來‘汪汪汪’嚇人,少了一條腿都不妨礙它欺負彆家的狗以及路過的大人小孩。
大黑狗差不多是‘人見人恨,狗見狗憎’的程度了,但是沒有一人敢對它下手,因為這條黑狗是先帝在位時賞給老侯爺的。
這就是字麵意義上的狗仗人勢,打狗還要看主人。
大黑狗瘸腿也是有故事的,純粹是因為它太得瑟了。
仗著沒人敢收拾它,無論是老狗嫩狗公狗母狗家養狗散養狗,全都被它給欺負過。
然後大黑狗成功引起附近所有狗們的不滿,狗子們成立汪汪大隊集體討伐它,成功廢了它一條腿,大黑狗再也沒有以前的張狂勁兒了。
人沒有辦到的事,一群野狗辦到了。
當天聽了這個八卦的昭帝在入睡前突然靈光乍現,一個仰臥起坐給立了起來。
困惑他許久的問題豁然開朗,既然他這個‘大孝子’沒法子折騰不勝其煩的太後,那自有人能折騰她。
於是乎,昭帝當場下旨,傳張太妃李太妃宋太妃葉太妃劉太妃回宮,讓先帝的後宮好好熱鬨熱鬨。
一直給先帝守陵的太妃們聽到這個訊息,麻布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跟著內侍們回宮了。
在宮裡鬥了一輩子的女人們,一個比一個精,沾上毛就是猴,隻聽昭帝身邊大內侍不經意透點口風,立刻明悟,回來就給太後找麻煩。
守陵的日子太苦了,哪有宮裡的日子自在舒適,想睡到什麼時辰就睡到什麼時辰,雖說吃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頓頓都有肉,就為了這也得站在昭帝這邊。
再說了,太後這女人還是皇後的時候就時常刁難她們,要不是先帝留遺旨說不用陪葬,太後那瘋婆子還得讓她們去死。
一來二去,新仇加上舊恨,太妃們擰成一股繩,都不用昭帝派任務,她們自己就不斷重新整理任務,將太後煩得一夜之間連長十根白頭發。
每天也不再想著擺嫡母的架子找昭帝的茬了,因為她自己屋頂上的雪怎麼掃都掃不乾淨!
不僅僅於此,昭帝一直很不喜一位官員,這官員風吹兩邊倒,最後兩頭都不討好,平白惹得一身腥。
但奈何這官員是先帝還在時就在的老臣,本身也沒有乾過什麼壞事兒,若是隨意找個由頭發落了他,那麼昭帝相信自己第二天就會被百官的口水給淹死,諷刺他寒了老臣的心。
可自從昭帝聽了宋沛年給他講他家某位管家的八卦之後,昭帝也試著用辯證的眼光去看這位官員,終於發現了這位官員身上的閃光點。
這官員他有事兒是真上!
什麼臟活累活彆的官員裝傻不想乾的活,全都能甩給他,他還沒有任何怨言。
這日,昭帝學著從宋沛年八卦中獲得的啟發對這位官員說了一句‘辛苦了’,誰想到他瞬間熱淚盈眶,“皇上,你終於認可老臣了!皇上你放心,老臣就是豁出去這條老命也要將這事兒給辦得漂漂亮亮!”
再之後,這位老臣不僅維護昭帝,日常昭帝交給他的差事也是完成得讓人很是滿意。
最後,昭帝他成功收獲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
也是這時,昭帝終於明悟為何曆代帝王必須學習曆史了,原來學這玩意兒是真的有用。
雖然宋修撰講的不是曆史,而是他身邊的八卦。
昭帝喜歡宋沛年講課,宋沛年的身價也水漲船高,一路狂飆。
最明顯的便是往常在翰林院沒人搭理的他,現在走到哪裡都能收到一句親切的問候,“宋修撰,你來了啊。”
“宋修撰,你用午食了沒?”
“宋修撰,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茶葉,你要用一點嗎?”
“宋修撰,我這裡不是很懂,你能為我解答一二嗎?”
“......”
宋沛年隻當不知,彆人對他是什麼態度,他對彆人也是同樣的態度,彆人和善,他也和善。
即使是張修撰,他的笑容突然變得和煦,宋沛年給他的笑容也會特彆和煦。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都習慣了。
也不僅僅是翰林院的同僚們,宋沛年沒有想到宋石鬆又對他起了歪心思。
眼看著嚴父這條路走不通,宋石鬆立刻換上了慈父這條路子,日常對他噓寒問暖,展現出他好父親的這一麵。
隻是很可惜,宋沛年根本就不吃這一套,而且不勝其煩!
又是一日下值後,宋沛年又被一管家給攔住了去路,“大少爺,侯爺讓您晚上陪老夫人一起用晚膳。”
因著宋沛年先前處置了宋管家現在還有餘威,又因宋沛年近來在官場春風得意到讓宋石鬆都換了態度,管家的態度很是恭謹,“大少爺,今日老爺讓大廚房備了您最愛吃的佛跳牆,還有東坡肘子和清蒸鱸魚。”
宋沛年微微歎氣,他這講了半天的課,上了一天的值,真的很累,也真的沒有心思去陪他們演戲了,偏偏宋石鬆還要用老夫人要挾他。
也不是宋沛年同老夫人的關係有多好,而是皇上都受孝道的轄製,難道他就不受了嗎?
宋沛年聞言微微頷首,“好。”
既然宋石鬆這麼閒,那麼宋沛年決定等他明天就夾帶私貨去皇上那兒告上他一狀,給他找點兒事兒做。
宋沛年也沒有先去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孟若華的院子。
自上次送過賞賜糕點之後,孟若華沒忍住將宋沛年喚到麵前,宋沛年也自那後日日待到下值回府便前來請安。
不過母子二人的關係還是沒有得到緩和,母子二人常常相顧無言,誰都不想打破這份微妙平衡。
如同不將真相說破,真相就永遠被掩埋一般,更如同不將話說開,就可以自欺欺人將那些矛盾忽視一般。
現如今母子二人不遠不近,彷彿中間橫隔了一堵牆。
與此同時,兩人也沒有了之前的親近,反而多了幾分客氣。
宋沛年得到通報之後就進了院子,孟若華將手中的賬本合上,衝宋沛年微微一笑,“年哥兒這是剛下值?”
說著又打量了宋沛年一眼,見他一臉疲憊,又忍不住心疼,“怎麼不先回院子歇歇?”
宋沛年輕輕搖了搖頭,“母親,我不累的。”
孟若華放在賬本上的手不自覺收緊,這些日子她一直聽他叫她‘母親’,可是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叫她‘阿孃’的——
‘阿孃,我放學回來了!’
‘阿孃,今天有我愛吃的紅燒豆腐魚嗎?’
‘阿孃,今天夫子誇我了,說我的字終於有了風骨。’
‘阿孃,阿孃,阿孃——’
一聲聲呼喚好似還在昨日,讓孟若華沒來由地眼眶泛酸,背過身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又快速轉回來調整好表情,故意笑著打趣道,“以前你上學都喊累,現在上值了反而不喊累了。”
宋沛年微微垂下頭,“母親,我已經長大了。”
孟若華忍不住鼻酸,對啊,已經長大了啊。
再也不是之前那個隻有她手臂那麼大的小孩了。
若是以往,她聽到他說自己長大了,她一定會特彆開心,開心她的孩子終於健健康康長大成人了,又會特彆驕傲,驕傲她的孩子學問好,人品相貌也好。
這可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啊,從嬰兒時的隻會吃喝拉撒睡,到幼兒時的蹣跚學步,再到孩童時的識字認字...
每一個階段,她都不假手於人,全由自己親手帶著。
可是現在——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彆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孟若華不想讓宋沛年看到她的眼淚,也不想用自己的眼淚將他給困住,換了個話題隨口道,“你弟弟可能要回來了。”
說這話的同時,孟若華不動聲色打量著宋沛年臉上的神情,可他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整個人淡淡的,好似一杯溫熱的白開水。
宋沛年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母親你們終於可以團圓了。”
待到宋沛年話音落下,孟若華也捕捉到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黯然。
其實被困住的不僅僅是她,還有這個孩子。
每念及此,孟若華都恨不得提刀將宋石鬆和林雲兒兩個賤人千刀萬剮,拆了他們的骨架子去喂狗。
呸!
狗都不不吃!
這麼惡毒陰狠的兩人,狗纔不會啃他們的骨頭。
就連府上的瘸腿大黑狗都不會!
孟若華吸了吸鼻子,不想再提及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再過三日是桂嬤嬤的生辰,到時候你給福忠放一日的假,讓他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聚聚”
候在一旁的桂嬤嬤終於有了插話的機會,連連擺手拒絕,“夫人,可彆,我這生辰有啥好慶祝的,還是大少爺上值的事更重要,福忠那憨小子雖然幫不了大少爺的大忙,但是給大少爺跑跑腿還是行的。”
是人都有私心,桂嬤嬤也不例外,她也存了一點點私心,她聽福忠向他提起過,大少爺一進翰林院就得了皇上的重用,未來的前程不可估量。
福忠跟了大少爺,那不就雞犬昇天了嗎?
又扭頭對宋沛年笑道,“大少爺,你彆聽夫人的,也彆給福忠放假。”
宋沛年衝桂嬤嬤揚唇笑道,“嬤嬤你帶大了母親,又同母親一起帶大了我,你的生辰可得好好慶祝,等嬤嬤生辰那天我讓福忠提著魚回來給你慶祝。”
“哈哈哈,大少爺,你這——”
桂嬤嬤聞言忍不住大笑出聲,一旁的孟若華也同樣忍俊不禁,附和調侃道,“那我的絨寶也終於可以歇息兩天了。”
絨寶是孟若華養了十年的貓,也是那個被桂嬤嬤當作釣魚工具的貓。
桂嬤嬤也樂得被孟若華調侃,故作委屈,“夫人,你這話說的,自從絨寶一日比一日老態,把魚送到它手上它都抓不住,我現在可把它給使喚不動了。”
孟若華點點頭,“是啊,絨寶那家夥現在年歲見長,不是躺著發呆就是睡覺,前些日子還吐沫子,可將我給急壞了。”
宋沛年聞言忍不住蹙眉,“那絨寶可是好了?”
又道,“若是還沒好的話,我聽聞宮中有專給狸奴治病的太醫,帶我明日進宮向皇上將那太醫給請到府中為絨寶治病。”
孟若華感念宋沛年對她還有她身邊上至奶孃下至狸奴的好,不過仍舊擺手拒絕,“已經給絨寶請了民間的牲畜大夫,大夫說是給它喂多了,年紀也大了,就同人一樣,年紀上來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
“你彆擔心,絨寶沒什麼大礙,哪用得著給它請太醫?”
宋沛年沒有多言,打算明天還是請太醫給絨寶看看,畢竟孟若華是將絨寶當女兒養的。
孟若華此刻感覺一身輕鬆,聊了一會兒有的沒的,屋裡的空氣都沒這麼稀薄了。
她很喜歡此刻的感覺,好似回到了之前,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他仨嘮著家常。
再次尋找話題,隻是孟若華話剛到嘴邊,就聽丫鬟通報道,“夫人,侯爺那邊來人讓大少爺去同老夫人用晚膳。”
剛打算吩咐丫鬟給孟若華和宋沛年準備晚膳的桂嬤嬤腳步一頓,忍不住偷摸朝老夫人的院子啐了一口。
死老太太壞得很,之前同樣被蒙在鼓裡的時候,對大少爺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現在看大少爺出息了,又知道是她的好大孫了。
呸!
桂嬤嬤完全忽視這其中還有林雲兒和宋石鬆的因素在,滿心滿眼都是對那邊的嘲諷。
孟若華臉上的笑不自覺緩緩收起,隨即又衝宋沛年扯出一抹笑,“年哥兒,快去吧。”
宋沛年欲言又止,最後輕歎一聲,起身行禮告辭,“明日我陪母親用晚膳。”
孟若華看著宋沛年的背影緩緩離去,愁緒又忍不住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