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頂著昭帝和劉侍讀的目光緩緩出列,不自覺看向劉侍讀——
你剛剛講哪兒了?
劉侍讀:......
可誰叫這人是他自個兒帶出來的,劉侍讀默默咬緊牙關,吐出兩個字,“史、記。”
宋沛年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講的是史記,但是他不知道他講到哪裡去了!
果然上課開小差的人,隻要稍稍一走神,老師的講課速度就像是脫韁的野馬,再怎麼追都追不上了。
宋沛年剛欲開口,就聽樂子人昭帝悠悠道,“宋修撰,你也覺得這冷冰冰的曆史聽著沒意思吧。”
這哪是說曆史冷冰冰啊,這是借著由頭發火呢。
他被百官鉗製在這兒聽日講煩的無處發泄,隻得衝冤大頭宋沛年泄憤了。
昭帝能越過太子登基,私下不少被文武百官蛐蛐‘謀朝篡位’,本身就不是一個太正統的皇帝,又恰逢骨子裡自帶幾分離經叛道的屬性,可偏偏當了皇帝又不能發泄出來。
一來二去,這不就將人給憋扭曲了嗎?
宋沛年默默吐槽他心理變態,不過麵上仍舊恭謹,裝作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臣倒覺得司馬先生筆下的曆史格外有溫度。”
昭帝聞言挑挑眉,不禁拉長了調子,“哦?”
宋沛年又道,“世人皆言成王敗寇,可在司馬先生的筆下,卻不以成敗論英雄。他濃墨重彩地寫下伍太宰‘鷗夷浮水誌未沉,抉目東門魂猶烈’,又寫韓將軍‘國士無雙終負劍,鐘室長歎蒯通言’。”
“可司馬先生又言‘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為何像伯夷這般品行高潔的人為何餓死荒山?而盜蹠那樣殺人如麻的惡徒為何卻能安享一生?”
滿是寂靜之下,宋沛年默默挺起脊梁,長歎道,“臣年幼讀書時也不能解,後某一天卻豁然開朗,或許於司馬先生而言,好人的‘報’並不是物質得失,而是精神不朽。”
呼~
他可真是個大機靈。
昭帝嘴巴幾張幾合,最後默默閉上不想說話。
果然這家夥不是孟奉成這老東西的親孫子,小小年紀將揣著明白裝糊塗玩得爐火純青,一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他想借題發揮都沒理由發揮了。
昭帝沉默的一瞬,劉侍讀卻是將宋沛年的話給聽進去了,長歎一口氣,“好人沒好報啊!”
宋沛年的視線再次移向青石板,好人如果有好報,那就輪不到你做好人了。
沒有什麼好人壞人,立場不同罷了。
昭帝雖然已經將這篇給掀過去了,不過仍舊不想聽劉侍讀那催眠的聲音,繼續點名宋沛年,“你來給朕講!”
這次的劉侍讀終於上道了,將手中的書遞給了宋沛年,宋沛年晃眼看了上麵的筆記一眼,簡單敘述道,“秦武王舉鼎將自己砸死了。”
劉侍讀聞言緩緩將視線移到宋沛年的身上,我上麵寫了這麼多,你一句話就將它給概括完了?
卻又聽宋沛年繼續道,“秦武王天生神力,聽彆人的吹捧後試圖舉鼎,結果錯誤預判了自己的力氣,然後一不小心將自己砸死了。”
宋沛年說著看向昭帝,“皇上,您是不是覺得秦武王這人很蠢?換皇上您肯定不會舉這個鼎。”
昭帝眼皮微抬,你是在放屁,還是將朕當傻子?
他當然不會去舉這個鼎啊!
宋沛年自嘲笑道,“臣小時候偶然得到兩條錦鯉,鬨著將它們給裝在了魚缸裡,大冬天的臣覺得它倆肯定會冷,然後偷偷給它倆灌熱水。”
在劉侍讀幽幽的目光下,宋沛年淡定開口,“最後,錦鯉死了。”
“當時我母親包括我身邊的下人都說將魚裝在魚缸裡養不活,隻有放在池子裡才養得活,臣非不信,覺得那池子多冷啊,我給裝在魚缸裡纔好照顧他們,最後那兩條錦鯉一個晚上都沒有活過去。”
在昭帝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宋沛年感歎道,“稍大一些,臣覺得自己太蠢了,後麵才發現是臣對自己太自信了,隻相信自己的個人力量,卻忽視了客觀因素的存在。”
換言之,誰又沒有非要扛‘鼎’的時刻呢,隻是扛後的結局不同,能否承受得住罷了。
昭帝不可見地點點頭,“你繼續講。”
宋沛年隨手翻了一下頁麵,片刻後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李廣將軍啊,他最有意思了。”
忍不住出聲調侃道,“他這人,一到打仗就迷路,一乾大事就掉鏈子,武帝不殺他已經是皇恩浩蕩了...”
明亮的殿內,宋沛年的聲音充斥在眾人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他聲音好聽,還是說的是大白話,或是他總喜歡講著講著就參雜幾個自己或是他人的小故事,聽著還挺有趣的,反正讓人沒那麼想睡覺了。
劉侍讀聽得微微蹙眉,這宋修撰不是個狀元郎嗎?這講課講得也太直白了。
忍不住抬眼偷瞧上方的昭帝,昭帝他雖然麵色不顯,但是劉侍讀給他上了這麼久的課了,老師看學生,學生有沒有聽進去難道他不知道嗎?
昭帝這聽得津津有味,這哪是聽課啊,這不是聽宋修撰講故事嘛。
罷了罷了,皇上他自個兒聽得進去就是。
人隻要專心乾一件事情,時間就會過得特彆快,沒一會兒今日的日講時間就結束了。
昭帝聽到鐘聲,竟然還覺得有些意猶未儘。
該說不說,這再嚴謹不過的曆史到了宋修撰的嘴裡就是一句話給人總結了,然後他就開始東扯西扯。
要不講曆史當事人的八卦,要不講他自己還有身邊上到他娘下到他小廝的八卦。
現在昭帝已經知道這宋修撰身邊的小廝叫福忠了,此人最會‘看盤子下菜碟’,牆頭草都沒有他身子靈活,見風使舵玩得一套又一套的,偏偏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娘宋夫人,某次逛街被無良商販給宰客了,五十兩的東西賣給她八十兩,宋夫人當場說給商販一百兩並告訴他不用找了,後麵那個商販也就真沒‘找’了,因為宋夫人根本沒給銀子且報官了。
宋夫人身邊最親近的嬤嬤姓桂,桂嬤嬤喜歡吃魚,但有很長一段時間礙於信佛便不想殺生,實在想吃了便把宋夫人的貓給放在塘子邊,貓將魚捉起來了,桂嬤嬤為了不浪費就隻有吃魚。
他家的車夫是退伍的騎兵,架馬車就像是在打仗,彆人一炷香的路程他半柱香就能到,常常有彆府的管家給高月俸來挖他,但是都被他拒絕了,隻因他的娘子被宋夫人安排了一個好差事。
還有他自小就從他族弟身上學會了什麼叫‘掩耳盜鈴’,他族弟小時候一直以為讀書的時候放屁彆人聽不見,每次夫子讓讀書時他都會放屁,十分儘興地放一連串的屁,有時候聞見那個臭味還特彆有成就感,直到有一天他的前桌讓他彆再偷放了。
另有他的某位同窗,有一段時間很是癡迷破案,某次外出遊玩,經過某處聞到了一股惡臭味,當時滿腦子都是埋屍案,忍不住想挖開看看,然後他強忍著惡臭挖開,裡麵埋了一坨屎,他覺得屎是障眼法,於是就繼續往下挖,結果還真是一坨屎。
......
昭帝也不想讓這些進入自己的腦子,但是這些事兒就像是空氣一般,不自覺就被吸入肺腑,然後鑽進了他的腦子。
他覺得,等什麼時候他還能講給他的皇後妃子孩子聽。
宋沛年: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人與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隻有你參與到我的生活來,你才能記得有我這麼一個臣子,往後不自然就會偏心。
日講後,宋沛年被昭帝賞賜了一盒糕點,通過這種形式表示他很滿意今天的日講。
宋沛年提著彰顯恩寵的糕點回到了翰林院,剛進去就遇到了不是很對付的另一位張修撰。
張修撰很是不滿今日劉侍讀讓宋沛年同行給昭帝日講,而沒有選他隨行,不過心中不服又不能對上峰劉侍讀發泄出來,隻有對著宋沛年這個同僚發泄了。
宋沛年手中的食盒乃象牙雕花食盒,整根象牙雕刻而成,層層疊疊,一看就是皇帝賞賜的。
張修撰見狀更氣了,直覺是宋沛年搶走了屬於他在皇上麵前露臉的機遇,皮笑肉不笑,“宋修撰,你這糕點不同我們大家夥兒分分。”
酸味兒快要將宋沛年給熏暈過去了,宋沛年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微微提高食盒晃了晃,同樣一臉假笑,“這可不行,這是皇上賜的福氣,這福氣可不能隨便亂分。”
分給狗也不分給你,一天天長得醜想的美,你要是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出門右拐菜市場就有稱豬的,你也可以上去稱一稱。
劉侍讀慢步走了進來,剛好聽到宋沛年這句話,也不知道宋修撰這嘴是怎麼長的,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他想若是皇上在現場的話,高低得給宋修撰再賞賜一食盒的糕點。
閒庭信步走過來,劉侍讀摸著鬍子對宋沛年道,“既然皇上喜歡聽你講史,那麼日後便由你給皇帝講吧。”
同音字的出現,劉侍讀莫名想到宋沛年將人的排泄物都當著皇帝的麵給講出來,沉默一瞬又補充道,“好好準備。”
張修撰嫉妒的目光同一時間朝宋沛年看來,宋沛年就頂著他的嫉恨,故意表現出一副特彆高興驚喜的樣子,“是。”
宋沛年樂嗬嗬看向張修撰,忽視他眼裡來不及收回的妒意,笑道,“這真的太意外了,我哪及劉大人的才學?想來也是我近來運道好,皇上他就樂意聽我講淺顯的。”
當著饑餓的人麵前大聲咀嚼是一種沒禮貌的表現,但是當著賤人的麵就可以,這是一種讓人愉悅舒心的樂事。
看著張修撰一副便秘的表情,宋沛年渾身舒暢,再次十分禮貌道,“那張修撰你忙,我回工位上備課了。”
與張修撰錯身之際,宋沛年再次朝他禮貌微笑,哎呀,你看我就不像你這麼閒,我還要回去備課然後又要去給皇上講課呢。
一路飄飄然走到工位,宋沛年繼續翻看自己之前沒看完的書,依舊是滿本的閒事八卦。
快樂的日子也依舊短暫,宋沛年感覺自己纔看了一會兒但是又到了下值的時間。
提著糕點出了翰林院,福忠早早等在外麵了,一看到宋沛年就喜滋滋衝了過來,“大少爺!”
宋沛年總算知道為什麼他包括宋夫人都對福忠極度包容了,先不說他做事能力怎麼樣,但看著開心一點就是彆的小廝比不過的。
將手中的食盒遞給福忠,“皇上賞賜的,一會兒回府後給母親送過去。”
福忠聞言瞪大了眼睛,習慣性吹捧拍馬屁,“大少爺,不愧是您呀!皇上都給您賞賜糕點了,皇上他真有眼光!慧眼識珠,一看就看出大少爺您非同凡響。”
宋沛年:......
左右看了看,宋沛年嚴肅道,“皇上也是你可以隨意點評的嗎?下次要是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了。”
福忠也賊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又很是心虛地衝宋沛年笑了笑,“大少爺,奴才以後一定謹言慎行。”
宋沛年依舊麵無表情地‘嗯’了一聲,福忠這類人他知道,是屬於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海水就泛濫的型別。
福忠右手在衣裳上來回擦了擦,這才伸手將食盒接了過去,“真重。”
又很是殷勤地幫宋沛年將車簾掀開,“大少爺,您慢點。”
福忠由衷覺得,跟著大少爺混,未來一定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傳聞中的車夫待得到宋沛年已經坐好的答案之後,馬鞭子一揮,馬兒瞬間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
伴隨著馬車的疾行,一道‘熱烈’的目光也一路追隨著宋沛年的馬車。
站在城樓上的昭帝看著逐漸變小的馬車麵不改色,不過思維已經翻飛。
剛剛接食盒的那個就是宋修撰口中的福忠吧,這小廝看著不像是個牆頭草啊,但是蠻像二愣子的。
還有趕車的就是騎兵車夫吧,彆說,一個不留神,真就讓那馬車躥出二裡地了。
為啥宋修撰身邊就有這麼多樂事,他身邊儘是一些煩心的政事。
唉,早知道就不搶這個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