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嬤嬤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眼孟若華,見她精氣神不錯,又喃喃道,“大少爺自幼被夫人您帶在身邊長大,你們母子二人情誼深厚,又豈是旁人可抹滅的?”
孟若華聞言不語,雙眼無神注視著掛在床頭的香囊上——
‘阿孃,我聽桂嬤嬤說你老是睡不好,我親手給你做了一個香囊,裡麵放了安神用的藥材,你掛在床頭上就能睡著了。’
孟若華微微抬手觸碰那已經褪色的香囊,笑中含淚,“這是年哥兒五歲那年給我做的香囊,如今已有十五年了。”
香囊隨著孟若華的觸碰,在空中旋轉,勾勒出一圈圈淡紅的殘影。
桂嬤嬤也情不自禁想起往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附和道,“對啊,這是大少爺幼時怕夫人您睡不好,親手給夫人您做的。”
孟若華握住香囊,半晌才鬆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奶孃,我不該怪年哥兒的。”
說著眼淚就往下掉,泣不成聲,“年哥兒抱來我這邊時才這麼小,他又知道什麼?他同我一樣,也隻不過是一枚可憐的棋子罷了。”
“我教養他長大,他又何嘗沒給我陪伴?逗我歡樂,為平淡無趣的日子增添樂趣?”
“他現在這般維護我,我該知足了的。”
可是——
可是一想到那是林雲兒的兒子,那是宋石鬆換過來的,還將她的親生孩子換走丟棄,她內心深處又忍不住遷怒年哥兒。
她控製不住自己。
但若是讓她此刻做一些傷害年哥兒的事,她又下不了手,她捨不得。
所以活該她陷入兩難的境地。
滿腔的痛苦不斷蠶食著孟若華,讓她情不自禁搖頭想要驅逐那些紛擾。
桂嬤嬤感受到她的痛苦,起身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夫人,咱們向前看,向前看好不好?”
“現在不說彆的,就是為了自己,夫人您也不能將大少爺推走,平白便宜了林姨娘。咱們好好將大少爺籠絡在身邊,讓林姨娘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她的算計成空。”
孟若華仍舊搖頭,她捨不得算計這般向著她的孩子。
桂嬤嬤不知道孟若華心中所想,以為她是不讚成她的話,又忍不住說宋沛年的好話,“我的夫人咧,你心裡苦,大少爺心裡又何嘗不苦呢?”
桂嬤嬤絮絮叨叨提起了宋沛年不敢來見她,送過來的摺子,頓足在蹺蹺板處發呆愣神...
說罷,桂嬤嬤率先長歎一口氣,可惜了大少爺這個好孩子投生在林姨娘那壞女人的肚子裡。
望著出神的孟若華,桂嬤嬤再次道,“你不知道吧,大少爺說夫人您已經當奶奶了,那孩子兩歲,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到時候將他接回來,說不定啊還能玩上閒置在那的蹺蹺板。”
“不行!”
孟若華蹙眉搖頭,“那是年哥兒幼時的玩物,他最稀罕不過,當年他三表哥偷玩了一會兒他都不開心,若是給了那孩子玩,年哥兒又要多想。”
桂嬤嬤聞言一陣無語,前一刻還說劃清界限,下一刻又下意識維護上了,誰能比得過夫人您善變。
不過桂嬤嬤也是心裡吐槽,麵上不顯,順著孟若華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夫人你說的對。”
下意識的維護讓孟若華麵色尷尬,乾巴巴解釋了一句,“到時候讓匠人再給那孩子做一個新的。”
桂嬤嬤不禁笑出聲,“就聽夫人您的。”
說著就要扶孟若華躺下,卻又被孟若華伸手拒絕,“不躺了,天天躺在這沒病都給躺出病了,扶我出去走走,我可不能倒下。”
“行。”
桂嬤嬤幫孟若華穿戴整齊,扶著她出了院子,見她麵上輕鬆,心裡的大石頭慢慢落下。
果然心病還是要心藥醫,夫人明麵上說著不在乎大少爺了,其實心裡比誰都在乎。
今兒個一聽大少爺是向著她的,也不樂意躺著了,也能起床出來走走了。
皎潔的月光下,孟若華同桂嬤嬤二人就在院子裡閒庭信步,孟若華走著走著又開始發愁,拍拍桂嬤嬤的手憂愁道,“奶孃,你說要是那孩子回來,兩兄弟處不好怎麼辦?我到時候向著誰?”
桂嬤嬤聞言也皺起了眉,‘哎喲’一聲,“夫人您想這麼多乾什麼呢?這都是沒有影的事兒,咱先不去想。”
話雖是這麼說,不過桂嬤嬤心裡也愁啊。
按理說夫人就該向著回來的真少爺,畢竟那是十月懷胎的親兒子,但是大少爺同夫人二十多年的感情又豈是這麼容易割捨的?
說句難聽的話,養隻貓貓狗狗,養上個四五年都捨不得將它送人,更何況這是個活生生的孩子。
隻能祈禱兩兄弟合得來了,若是合不來也隻能將兄弟倆給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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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後,又到了上值的日子。
清晨的帷幕尚未完全拉開,宋沛年就從睡夢中清醒,按部就班洗漱出門準備上值。
好在狀元郎授官乃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不用起更早準備上朝了。
伴隨著微微亮的天光,宋沛年出了侯府大門準備乘坐馬車,香霧看準時機就衝了過來,語帶討好,“大少爺,姨娘知道您要早起上值,想來還沒有用早食,故此姨娘寅時就起來為您準備了胡餅。”
說著便將手中的食盒往前遞了遞,“這是姨孃的一片心意,大少爺您就收下吧。大少爺您同姨娘過不去,也不要同這胡餅過不去啊...”
香霧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宋沛年伸手打斷,他微微側目,瞳孔深處像藏著未融化的寒冰,“我昨天難道說得不夠清楚嗎?”
冷冷地看了一眼打寒顫的香霧,“回去告訴你們姨娘,她若是想要宋大人閒賦在家的話,儘管再送東西來,我這人從不失言。”
甩下這句話,宋沛年繞開香霧上了馬車。
福忠緊緊跟在後麵,路過香霧時哼了哼,耀武揚威道,“聽到了沒?下次再來打擾大少爺,小心你的皮!”
餘光瞥見宋沛年回頭看來,福忠立刻換了一副神情,衝到宋沛年的麵前對他十分討好笑了笑,氣得宋沛年都無語地笑了。
怪不得有句俗語叫做‘宰相門前三品官’呢,他這才從六品呢,福忠已經學會如何耍威風了。
福忠對自己剛剛的表現十分滿意,衝宋沛年笑道,“大少爺,我剛剛發揮得怎麼樣?沒丟大少爺你的臉吧!”
宋沛年閉目養神,不想搭理。
一路來到了翰林院,又坐到了冰冷的工位上,宋沛年掃眼望過去,沒一個麵帶笑意的。
果然早起上班,沒幾個笑得出來的。
由於受到被貶的孟奉成的‘牽連’,宋沛年這個狀元郎出身的修撰好似在翰林院不太受歡迎,反正他剛剛給其他同僚打招呼,彆的同僚對他的態度都是十分敷衍。
既然如此,宋沛年也就不去討那個嫌了,隨機抽了一本書便靜坐看著。
宋沛年也沒有想到隨手抽出來的書會這麼精彩,竟然不是什麼經史,而是一本雜記八卦——
某官員很是喜歡聽驢叫,然後有一天他不幸離世了,前來送他一程的官員們感覺他這喪事辦的挺冷清的,請的鑼鼓嗩呐也沒來,於是某位官員突發奇想,“大人喜歡聽驢叫,不如咱們大家夥叫一聲送送他吧。”
前來弔唁的眾官員: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
驢是這麼叫的嗎?!
宋沛年不知道驢是怎麼叫的,但是看著這滿紙的‘啊哦啊哦’,嘴角不受控製就往上揚,這真的太地獄了!
越想越好笑,笑得身子也忍不住顫抖,然後就被點名了。
“宋修撰,同我一起去為皇上講課。”
上峰劉侍讀的聲音幽幽傳了過來,宋沛年側頭就看見年近花甲的老頭一臉奇怪地盯著自己看,宋沛年默默收回了臉上的笑,站起身來,“是。”
劉侍讀皺眉看向宋沛年,這新晉狀元郎怕不是個傻子吧。
不知道自己被當成傻子的宋沛年快步走向了劉侍讀,低聲詢問,“劉大人,今日趙修撰沒來上值嗎?”
換言之,這不是趙修撰的活兒嗎?你叫我乾嘛?
劉侍讀瞥了宋沛年一眼,雲淡風輕道,“趙修撰今日告假了。”
“哦哦。”
宋沛年快步跟上腳步飛快的劉侍讀,瞬間移到了明德院,昭帝已經等在裡麵了,臭臉一張,想來是很不願意聽這個日講了。
昭帝登基不過兩年,現如今三十來歲的年紀,正值壯年又大權在握,很是威嚴,宋沛年隨著劉侍讀進來時,裡麵連呼吸聲都不可聞。
跟隨在劉侍讀後麵請安,“臣恭請皇上聖安。”
昭帝的目光掃到宋沛年身上,手指無意識敲打在龍椅扶手上,“免禮。”
看著宋沛年問道,“趙修撰呢?”
劉侍讀沒有想到昭帝會詢問趙修撰,聞言立刻回答,“回皇上的話,趙修撰今日身子不適告假了,今日日講由臣與宋修撰為您講解。”
日講也就是小經筵,主要為皇帝講解經史,也是皇帝學習治國理政的必修課。
昭帝是越過太子登的基,在所有大臣們眼中,更有必要日日學習經史了。
皇帝雖然萬人之上,但同樣也受百官的‘牽製’,昭帝再不願聽這個日講也必須日日點卯。
劉侍讀雖說由他與宋沛年共同為昭帝講解,宋沛年也不過是前來充個人數陪昭帝一起聽課的。
昭帝聞言像是突然來了興趣,點名宋沛年道,“宋修撰?可是朕登基後點的第一個狀元郎?”
好像也是孟奉成那老東西的親外孫。
哦——
他吃過最近鬨得沸沸揚揚‘抱錯’孩子的瓜,現在不是了。
之前孟奉成那老東西時不時陰陽他幾句,他恨不得將他剁成塊喂狗,這好久沒有聽他叨叨,竟然還有點想他了。
嘖,果然是人都喜歡犯賤。
宋沛年聞言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是不是難道你不知道嗎?還問!問!問!
可誰叫他是皇帝呢,宋沛年老老實實回道,“回皇上的話,臣是皇上您點的第一個狀元郎。”
話落,又以馬屁結尾,“這一切皆承蒙皇上您的關照。”
昭帝挑挑眉,好笑道,“關照你?朕可沒有關照過你啊。”
一旁的劉侍讀深吸一口氣,果然皇上厭慘了孟奉成,連帶著同他有關係的人也刁難上了。
宋沛年抬頭微笑,語氣真誠,“陽光普照大地,陽光卻不曾記得。臣能在皇上您的治下當值,耳濡目染即是栽培。”
嗬嗬,假的。
你不害我,已經是關照我了。
劉侍讀緩緩將剛剛那口氣吐了出來,孟奉成要是有他外孫子這張嘴,哪還會被貶到漳州,入內閣都是能的!
怪不得世人都喜歡溜須拍馬呢,這話他聽著都渾身舒暢,也不知道皇上聽了舒暢不舒暢,劉侍讀這般想著,偷摸抬眼朝昭帝望去。
上首的昭帝已經在極力壓製自己的嘴角了,但是嘴角卻一直無意識往上翹,這年輕人下手真是沒輕沒重的,馬屁張口就來。
嘖,改天讓孟奉成那老東西也來上這麼一句,他一定更加得勁兒。
也沒了為難宋沛年的意思了,揮揮手讓他退下,又朝劉侍讀看去,“今日是不是該講史記了?”
劉侍讀被點名這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翻開手上的書,連連點頭,“回皇上的話,是的。”
“那就開始吧。”
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宋沛年退至一邊,充當人形柱子。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
殿內皆是劉侍讀激昂的聲音,宋沛年目不轉睛盯著地麵,這青磚可真磚啊,也不知道宮女太監們是怎麼擦的,上麵一粒灰塵都沒有,工匠打磨得真好,再磨磨感覺可以當鏡子照了...
明明這麼高昂的聲音,宋沛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點想要睡覺了,要是他失眠的時候,劉侍讀也能在他旁邊給他講課該有多好。
宋沛年正在出神,突然一道冷冽的聲音傳來,“宋修撰?你來講!”
宋沛年:嗯?
昭帝挑挑眉,我都還沒有走神,你就開始走神了,要不你來我這兒坐著聽?
宋沛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