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雲收,泛濕的空氣裡浸潤著初春草木嫩芽的清氣,長吸一口,肺腑間全是清冽的香氣。
桂嬤嬤端著托盤,沿著長長的廊道回到了主屋,小心翼翼將手中的托盤放置在楠木圓桌上,又才掀開了內裡拔步床的床簾,衝躺在床上的婦人輕喚了一聲,“夫人。”
床上的婦人沒有動靜,桂嬤嬤輕輕在她的肩前拍了拍,用哄孩子的聲音柔聲道,“夫人,您已經兩天未進食了,又才剛剛退熱,身子本就虛弱,先起來用點粥可好?”
孟若華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半晌才睜開了眼睛,隨之而來一滴淚也滾落了下來,讓輕扶著她的桂嬤嬤看得心皺成了一團。
她家夫人真是造孽啊,嫁了一個冷心冷肺的男人,好不容易子自個兒將兒子給拉扯大,這中間不知澆灌了多少心血,哪知兒子竟然也不是自個兒的。
不是自個兒的就算了,竟還是那對姦夫淫婦的兒子,夫人這些年都稱得上是幫養仇人的孩子了。
至於夫人的親子,至今下落不明。
桂嬤嬤忍住淚意,為孟若華披上一件外衫,“春捂秋凍,夫人您風寒才剛好,還是再披一件外衫。”
見孟若華仍舊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桂嬤嬤不得不下一劑猛藥,“夫人您可不能倒下,真少爺現如今不知道過得是什麼日子,還等著您去尋他。”
說著又瞥了一眼外間,見沒人又壓低了聲音繼續道,“還有老太爺他們現如今被貶去了漳州,光景不明,也等著您在京城周旋一二。”
“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老太爺老夫人還有你的兩位哥哥,自幼待你極好,夫人您就捨得兩位老人家在那滿是瘴氣的地方受苦?老夫人年紀大了,若是知道您身子垮成這個樣子,可又受得了這個打擊?”
孟若華自己哪裡不知道這些道理,但是她心口總是慪著一口氣,那口氣將她整個人給蒙上了一層陰霾,身上的心氣怎麼也聚不起來。
一手緊緊攥住扶住她的桂嬤嬤手腕,一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幽怨哀歎,“嬤嬤,我恨啊。”
眼裡不自覺迸發出難掩的恨意,“我恨宋石鬆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恨他和林雲兒那個賤人這些年在外逍遙自在,將表麵光內裡糠的侯府甩給我,最恨他竟然調換我的孩子!”
“將我辛苦生下來的孩子調換成林雲兒的孩子!”
“我這二十年被他們當傻子玩弄,當老媽子替宋石鬆伺候難纏的娘,經營這碩大的侯府,教養他倆的孩子!”
“那孩子早產多病,我夜夜不敢睡熟將他帶在身邊,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用空嫁妝銀子也要為他調養好身體。好不容易養到了四歲,我為了他有個好前程,即使遭孃家兩個嫂嫂的白眼,也私心用掉了父親的恩情求得大儒教導他...”
想到這,孟若華掩麵而泣,“誰知,他竟然不是我的孩子。”
孟若華埋在桂嬤嬤的懷裡放聲大哭,“奶孃,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對我的報應?”
桂嬤嬤擦乾臉上的淚水,輕輕拍打著孟若華的後背,“怎麼會?夫人你福澤深厚,定會否極泰來。夫人你先養好身子,等尋回了真少爺,屆時、屆時再好生謀劃...”
桂嬤嬤麵上一片苦意,心裡清楚這話也不過是哄夫人聽的。
一個是自幼被大儒教導的新科狀元,剛剛還被侯爺呈了立世子的摺子。
一個流落民間,至今生死不知,若是運氣好遇到了一戶好人家,還能識得幾個字。若是運氣不好,當個普通農夫都是上上簽,最怕已經為奴為仆了。
孟若華狠狠哭了一場,心中的濁氣吐出了不少,啞著嗓子吩咐桂嬤嬤將藥遞給她。
她這些年獨自將孩子拉扯大,又獨自撐起這偌大的侯府,本就是個堅毅的女子,接二連三的打擊這才讓她倒了下來,此刻喝完藥,情緒也平靜了下來。
喝完藥,又在桂嬤嬤的服侍下,強迫自己吞了一碗眼淚拌粥。
看到桂嬤嬤滿是愛憐的目光,孟若華還強扯出一抹笑,“奶孃,彆擔心我,我會好起來的。”
就算是為了報複宋石鬆和林雲兒兩個賤人,她也得強迫自己好起來。
桂嬤嬤也強顏歡笑,“夫人,這就對了,咱可不能乾仇者快親者痛的事。”
孟若華喝完藥吃完粥,精神頭也來了些,又吩咐桂嬤嬤道,“明兒一早,讓外麵鋪子的幾個掌櫃來見我。”
以往她這麼費心費力經營侯府,想的是這一切早晚都會落到她親兒子手裡,為了孩子,她甘之如飴。
現在還想讓她心甘情願為這侯府當牛做馬?做他宋石鬆那賤人的春秋大夢吧!
不是覺得她孟若華現在是棵廢棋了嗎?用不上她了嗎?她倒要看看她這棵廢棋能不能將他們折騰死。
想到宋石鬆和林雲兒,孟若華恨的牙癢癢,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飲其血寢其皮。
可是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孟若華心中很是無力,充滿了茫然。
孟若華抬眼看了一眼桂嬤嬤,有心想要問一句,但是話到嘴邊,又將話給吞了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
桂嬤嬤將孟若華一手帶大,哪裡不知她的心思,但是既然夫人不張口不提起,她也就裝沒看見。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從何提起。
唉,真是造孽啊。
一番折騰後,桂嬤嬤見孟若華用了藥之後又有了睏意,便囑咐她好好休息,她自個兒也帶著托盤退了出去。
出了主屋,吩咐門外的兩個大丫鬟好好在這兒候著,桂嬤嬤想了許久,還是決意去外院尋她的孫子打聽大少爺的事兒。
她的孫子福忠自幼跟在大少爺身後伺候,對於大少爺的事兒不說全知,半知還是能的。
該說不說,這大少爺心也真夠‘狠’的,夫人這些年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夫人被氣病又感染了風寒,這些天他竟然一麵都沒來探望過。
這般想著,桂嬤嬤的思維也不斷發散,會不會大少爺已經投誠到侯爺和林姨娘那邊去了,以後還要幫著這兩位對付她家夫人...
桂嬤嬤心裡裝滿了事兒,腳步匆匆出了院子,剛出院子就看到她剛剛唸叨的人。
他就孤零零站在院外,身上還穿著之前夫人親手給他縫的月白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隻是麵上好似多了幾絲憔悴。
桂嬤嬤的腳步有些遲疑,宋沛年卻先一步走了過去,溫聲道,“嬤嬤。”
宋沛年沒有多言,將藏在袖口的摺子取了出來,聲音卻有些遲疑,“這是——”
看了一眼桂嬤嬤,“這是母親她孩兒的下落。”
桂嬤嬤聞言大驚,看著半空中的摺子麵上多了幾絲複雜,心中更是堵的慌。
宋沛年卻以為他是在擔憂那人的下落,又道,“他的境況不算糟糕,已經成婚且同妻子育有一子,小兒已經兩歲了,遞上來的訊息稱他很是活潑可愛,若是早日接回,說不定可寬母親的心。”
說到這,宋沛年的聲音不自覺帶了一絲落寞,“年歲翻轉,阿孃也有孫兒了。”
桂嬤嬤眼角不自然有些濕潤,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大少爺高中狀元後,夫人很是高興,她說她要在府上舉辦一個賞花宴,邀請各家各戶適齡的女兒,替年哥兒挑一個兩情相悅的妻子。
夫人她暢想了很多,她還想到了等大少爺成婚後,再過不久她就能當奶奶了,大少爺的孩子一定粉雕玉琢特彆可愛,她也能過上含飴弄孫的日子了。
隻是現如今,物是人非。
桂嬤嬤顫抖著手將懸在半空中的摺子接了過來,“我替我家夫人謝謝大少爺。”
宋沛年垂下頭,“何須言謝?”
不可聞的一聲歎息之後,宋沛年又抬起了頭,“這摺子,不必提及我。”
桂嬤嬤看著宋沛年眼下的烏青,一瞬間明瞭,夫人不知道如何麵對大少爺,大少爺也何嘗不是呢。
她嘴巴幾張幾合,最是能說會道的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繁雜的思緒最後化成一句話,“近日倒春寒,大少爺你注意保重身子。”
宋沛年頷首道謝,“我會的,嬤嬤你也是。”
麵上多了幾絲黯然,忍不住出聲詢問道,“母親她身子可好?”
桂嬤嬤輕輕搖了搖頭,半真半假道,“夫人她剛剛用了藥,又喝了半碗粥,現如今還在睡呢。我瞧著夫人她精神頭不是很好,夜裡也總是驚醒...”
話落,桂嬤嬤又打量了一眼宋沛年,“不過大少爺你不必擔心,我等都會好好照顧夫人的。”
宋沛年雙手合抱於胸前,身體微微前傾,“勞煩桂嬤嬤多費心了。”
桂嬤嬤被宋沛年這一君子之禮給嚇到了,連連將他扶起,“這是奴婢的分內之事,可擔不起大少爺您的禮。”
心中惦記著摺子真假的事兒,桂嬤嬤又同宋沛年寒暄了幾句便找藉口離開了。
宋沛年又抬眼朝院子看了一眼,這才緩緩離去。
進了院子一直在角落磨蹭的桂嬤嬤看著宋沛年離去的背影,將守崗的小丫鬟給招了過來,“大少爺剛剛來了多久了?”
小丫鬟低眉順眼道,“回嬤嬤的話,大少爺來了大概有好幾個鐘了,一直站在院子外也不進來,也不讓我們進去通報。”
桂嬤嬤聞言點了點頭,轉身又回了主屋。
暮色四合時,寒意更濃,宋沛年一人獨自走在回他院子的路上,路過小花園時看到了孤零零坐在角落裡的蹺蹺板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那蹺蹺板是原主小時候孟若華為他找匠人打造的,那個蹺蹺板承載了太多母子溫情,這些年即使府上沒有孩子了,那蹺蹺板依舊被儲存了下來。
提及原主,無辜,也不無辜。
無辜是因為他自小沒有選擇就被換在了孟若華身邊,不無辜是他是既得利益者,最後還背刺了從小將他養到大的孟若華。
孟若華和宋石鬆的親事是已經逝世的老侯爺定下的,老侯爺看中孟家乃清流之家,孟家的女兒被教養的知書達理,能管理內務、教育子女,這些都是宋家所缺的。
宋家祖上雖然因開國有功被封侯,但宋家早些年是山中寇賊,後麵歸順開國皇帝,家中沒底蘊,期間裡裡外外鬨出了不少笑話。
老侯爺便想著為兒子娶清流人家的姑娘,也算是為宋家‘改頭換麵’了。
奈何老侯爺相中了,宋石鬆沒有相中,不過宋石鬆不敢反抗老侯爺的命令。
此外比起林雲兒這個孤女,宋石鬆心裡也更想要家世更好的孟若華為正妻,便遵從父命將孟若華給娶了回來。
這也纔有了後麵這麼多狗血故事。
林雲兒是老夫人林氏的表侄女,家中落敗後便投奔到了侯府,被沒女兒的林老夫人養在膝下,林雲兒同宋石鬆自幼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
林雲兒其實也知道宋石鬆打心底覺得她配不上他的正妻之位,所以這才聽從父命娶對他有助力的孟若華。
不過她也深知宋石鬆是她最好的選擇,她沒有勇氣去恨背棄他倆誓言的宋石鬆,於是扭頭恨上了不知情淌入這趟渾水的孟若華。
宋石鬆與孟若華成親沒多久,林老夫人便下命令讓孟若華將林雲兒納為宋石鬆的貴妾。
新婚燕爾的孟若華當然不願,但是她看清這是宋石鬆的默許之後也便無所謂了。
孟家還有未出嫁的女兒,她擔不起‘妒婦’這個帽子。
沒多久,林雲兒與孟若華前後腳懷孕。
林雲兒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起了要將她的孩子換了孟若華的孩子的心思。
與此同時,林雲兒能成功換了兩人的孩子當然也少不了宋石鬆的手筆。
宋石鬆縱容林雲兒換孩子有愧疚和補償心理,再者他心裡想的是兩個孩子都是他的種,換了又何妨?
孟若華出身好,比起雲兒也更適合教養孩子,想來會將他和雲兒的孩子教養的更好。
再者孟若華搶了雲兒的正妻之位,理所當然補償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