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欒樹從金黃到凋零,也不過是一個很尋常的早上起來看向窗外時。
又是一年春,新芽冒頭時,宋沛年這才發現他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在這座城市度過了十個完整的四季。
江知微成為了勤學苦讀的高中生,宋沛年倒是沒有對她提任何的要求,不過她自己給了自己不少的壓力,為了自己的目標,每天早出晚歸。
還告誡同樣處於關鍵階段的江見著,“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成功人士都是經過淬煉,最後才獲取到成功。”
“所以,麻煩你不要天天對著你的自製菜譜研究了好嗎?彆的學生一大早記單詞背課文,你一大早看菜譜,挺彆致的。”
江見著充耳不聞,許久才放下手中的菜譜給了江知微一個眼神,“初中生又如何,我以後可是要當廚神的男人!”
江知微背上書包,對江見著豎起大拇指,“你牛。”
江見著衝著她出門的背影哼了哼,瞥見起床出房間的宋沛年立刻迎了上去,“宋爸爸,晚上我們吃咖哩豬排飯好不好?等我下午放學回家我就做飯!”
說著揚了揚手中的菜譜,“上次的咖哩醬我覺得我熬的不是很好,所以這次我打算熬醬的時候在裡麵放一點點蘋果泥,咖哩醬一定會更加香濃。”
宋沛年打了一個哈欠,連連點頭,“我覺得可以,我要吃兩塊豬排!”
江見著拍拍胸脯,“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今晚的豬排我一定炸的金黃酥脆!”
宋沛年笑著應好,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提醒道,“你該上學了,再晚一點就要遲到了。”
“對哦。”
江見著拍拍腦袋,提起書包甩在背後,急急忙忙衝出家門。
宋沛年給自己溫了一杯牛奶,簡單配一把麥片就當早餐了,吃完早餐後又是他每天的擺攤之旅。
這些年宋沛年的神算名聲也算是響徹半個香江,任何一個行業成為頂端存在自然會賺不少錢,宋沛年當然也不例外,不過他依舊堅持擺攤。
不少人曾問過他,為什麼都這麼有名了,都給香江首富算過命了還要堅持出門擺攤,十年不變收兩百塊錢一卦。
宋沛年每次都是一個回答,“我樂意!”
然後收獲對方一個崇拜的眼神,大師不愧是大師啊,這麼多年依舊不忘初心。
宋沛年:纔不是呢,他純粹就是想吃瓜。
嘿嘿。
不過他擺攤也不是每天都擺的,有時候下雨天熱不會擺,有時候心情不好也不會擺,有時候休息日他也不會擺...
其餘時間,按時出攤!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擺攤的那條巷道沒有發生過變化,他的攤位也沒有變過位置。
後來有人提起那條巷子,往往不會提起它的本名,而是賦予它一個新的名字——
神算巷。
“哦,你說神算巷啊,那個大師很靈的,而且收錢也很公道,好多普男信女都喜歡去找他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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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沛年自己都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人繼承他的‘衣缽’。
江知微一路奮發圖強,從全世界前一百的大學畢業,畢業後在房地產公司工作了幾年,然後又在奢侈品行業裡深耕了幾年,最後竟然說想要跟著他一起學算命!
宋沛年表示不理解,從小到大也沒看出她對算命感興趣啊。
江知微卻告訴他,“宋爸爸,這就是你不懂了吧,我這個不是你那種算命,我這是新時代算命!非常有市場前景!”
“現在年輕人喜歡搞塔羅牌、研究星座血型什麼的,我打算將這個做成產業鏈,然後推廣給年輕群體...”
“宋爸爸你不知道,h國那邊特彆迷信這個,第一批客戶群體我就打算在h國開發,為此我都學會說h語了呢...”
好吧,宋沛年大為震撼,但表示理解,將一些能講的全講給江知微了。
江知微雖然隻學到了一點點皮毛,但是對於她的創業來說已經足夠了,壯誌雄心打算大乾一場。
相比於姐姐的野心,江見著這麼多年一直都堅守他的‘廚道’。
也沒有那種夢幻地成為了聞名世界的大廚,而是經營了一家十分受歡迎的小吃店,不但征服了本地顧客的味蕾,也吸引了無數前來打卡的遊客。
店裡賣的全是他的拿手菜,有宋沛年愛吃的雞湯泡飯、有江知微愛吃的雲吞麵、有他女朋友愛吃的咖哩蛋包飯、更有他自己喜歡吃的紫菜魚丸湯...
當初江見著告訴宋沛年說他不想要繼續讀書了,想要去廚藝學校跟著大廚學做菜,宋沛年也隻問他決定好了嗎,如果決定好了的話就去吧。
其實在宋沛年看來,江見著的人生終究是他自己的,他不喜歡讀書,喜歡做菜也不是不可以。
江見著有做菜的天賦,或許以後也能成為他謀生的手段,擺個小攤賣炒麵炒粉也能養活他自個兒。
又一天收攤後,宋沛年去了江見著店裡吃了他親手做的牛肉麵,軟爛的牛肉配上筋道的麵條,宋沛年吃得格外痛快。
隔壁桌的小孩指著宋沛年的碗不解道,“媽媽,為什麼這個爺爺碗裡的牛肉有那麼多?我隻有他的一半!”
宋沛年抬頭忍不住笑道,“因為這家店的老闆是我兒子啊。”
前來蹭飯的江知微也扭頭笑道,“也是我弟弟。”
小孩懵懵的,然後成功收獲了宋沛年的投喂,為她買單了一份牛肉。
江見著將宋沛年加點的牛肉送了過去,笑著對小孩道,“現在看得出我們是一家三口了吧。”
小孩搖搖頭,指著江見著童言無忌道,“叔叔你胖胖的,爺爺和阿姨瘦瘦的,好看。”
江見著:......
喂,臭小孩,不帶這樣的!
江知微被逗得哈哈大笑,對宋沛年道,“宋爸你這牛肉沒有白送。”
宋沛年也大笑出聲,“可不是嘛。”
歡樂的笑語回蕩在整個餐廳,食客們的臉上也不自覺揚起溫暖的笑意。
人間有味是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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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見著。
這是我和我弟弟的名字,江知微和江見著,爸爸取的。
我和弟弟有兩個爸爸,親爸爸去了天上當了星星,還有一個守護我和弟弟長大的宋爸爸。
關於親爸爸的記憶,其實隨著年輪的旋轉我已經很模糊了。
隻記得小的時候我騎在他的肩膀上大笑,他帶著我偷偷去吃巷尾的蛋烘糕,為哄我睡覺而編的亂七八糟的睡前故事,五歲生日那天他送給我了一條碎花小裙子...
爸爸隻留下一張照片,是我在他和媽媽的結婚照下麵撕下來的。
後來宋爸爸講起,那是爸爸短暫一生中最風華正茂的時刻,他學會了新本領不用再下煤礦了,他娶到了自己喜歡的姑娘。
那個他喜歡的姑娘也正是我和見著的母親,我不喜歡她。
很少有孩子會不喜歡自己的父母,但我是那其中的一個。
我的母親她出生在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中,她受到壓迫,她沒有成為壓迫者,但是她又不喜歡我這個同她一樣的女兒。
我清晰地記得我向她討要抱抱時她將我冷漠地推開,抬頭時卻看她十分愛憐地將弟弟抱在懷裡。
我以為是我不夠乖或是我已經是大孩子了,所以她纔不抱我。
後來我偷偷去問爸爸,我小時候媽媽有這樣抱過我嗎?就像抱抱弟弟這樣。
爸爸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絲茫然,他沒有直麵回答我的問題,卻告訴我媽媽很愛我。
當時的我就知道了,媽媽小時候沒有那樣抱過我。
爸爸看出了我臉上的傷心,他又帶我去吃了我特彆愛吃的蛋烘糕,回家後不小心被她發現了,她很生氣,說女孩子嘴饞以後找不到好婆家,好吃懶做沒人要...
我不理解她說的那些話,但是我看出了她眼神中對我的嫌惡。
可是媽媽,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爸爸見媽媽生氣,衝她保證、衝她發誓以後再也不帶我去了,後來他也真的沒有帶我去了。
總是這樣,在二選一的情況,一百次,爸爸隻會選擇我一次,也隻會站在我這邊一次。
我知道爸爸愛我,也知道爸爸他沒有那麼愛我。
所以壞孩子的我,在知道她和一個叔叔經常見麵後,我用童言童語將真相捅到了爸爸的麵前。
我聽到了他們的爭吵——
“傳祖,我知道我不該將錢借給徐哥,但是如果沒有徐哥也就不會有我,小時候饑荒是他省下口糧救活了我,我爸媽幾根野菜都不捨得分給我,是他藏糧食給我。我生病發燒要死了,也是他連夜跑了幾十裡路給我換到了退燒藥...”
“那你報恩有必要報到床上去嗎?”
“傳祖,我同他早就私定了終身,隻是陰差陽錯才讓我們錯過。當時我被逼著嫁給老鰥夫也是因為徐哥不在,徐哥他娘又作祟,我這才被迫嫁給了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纔是那個第三者?”
“對不起。”
“......”
隔壁的阿婆發現偷聽的我,她將我拉開,讓我不要聽,說這是癡男怨女的故事,還讓我不要學。
笑著告訴我讓我不要癡迷於情情愛愛,讓我好好讀書,長大以後學技術、學醫學、學文學、學數學、學外語...
後來,宋爸爸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次爭吵過後,媽媽也離開了家。
離開時她十分罕見地朝我露出溫柔的目光,她笑著摸我的頭,讓我好好照顧弟弟,好好照顧自己,好好長大。
說完之後,她擦乾臉上的淚水,又放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沒有留戀,轉身離開。
人類好奇怪,她對我不好,可是她走的時候我好難過,好想求她不要離開。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後來我有求宋爸爸幫我算一算她,宋爸爸說她過著平凡普通的日子,和姓徐的那位有了一個新孩子。
也沒有出現小說裡那種女人拋夫棄子跟野男人跑了,被野男人算計慘死的故事。
我其實很想知道,午夜夢回的時候,她有想過我和弟弟,還有爸爸嗎?
我已經忘記了她的容顏,隻是想起她和爸爸,胸腔裡都是酸酸脹脹的。
她走後沒多久,爸爸也走了,去了天上變成了一顆永恒的星星。
爸爸將我和弟弟交付給宋爸爸,隻是照顧我和弟弟沒多久,宋爸爸離開家鄉杳無音訊。
我以為他不要我和弟弟,後來的我才知道他真的是排除‘萬難’才接回了我和弟弟。
宋爸爸以幫人算命謀生,算命先生最易五弊三缺,很小的時候我就見證了宋爸爸的倒黴日常,直到現在我身邊都沒有出現過比那個時候宋爸爸更倒黴的存在。
再之後我稍微長大一點,瞭解到‘算命先生最易五弊三缺’這個知識點,我不再想讓宋爸爸幫人算命了,但是宋爸爸卻先一步告訴我,他此生終將會獨身,所以不必為他擔心。
後來的宋爸爸也的確沒有倒黴了。
但是對於宋爸爸付出的‘代價’我由衷感到不開心,覺得完全是我和弟弟拖累了宋爸爸。
宋爸爸卻道,這是他人生的選擇,就像我選擇結婚生子一樣。
宋爸爸總是這樣,讓我和弟弟拋開心中的負擔,不要去掛念那些,開開心心長大,“想這麼多乾嘛啊,我對你們好,是因為你們爸爸對我好,將你倆托付給了我,彆一天天裝太多事兒,小心長不高...”
他永遠將我和弟弟當作長不大的孩子,除了需要我倆乾活的時候。
我一直知道宋爸爸給了我和弟弟許多許多的愛,可真正且完全意識到這份愛的含金量是我有了孩子之後。
像他那樣將一個孩子帶大,給予一個孩子無條件的愛,真的要付出好多好多。
他答應爸爸照顧我和弟弟,不僅僅是照顧,更是愛和守護。
所以後來,我和弟弟一直都想要將這份愛同樣回饋給他,雖然他總是嫌棄我倆煩。
又一天,被我和弟弟煩到的他躲回了大陸,說要去祭奠我們的親爸爸,他的好哥哥。
宋爸爸回大陸後的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了多年不入我夢的親爸爸。
他被一黑一白帶入了陰沉黑暗的大殿,大殿主位上的男人朗聲一笑,“江傳祖,你倒是好命,有貴人親自給你寫劇本。這是你下輩子的劇本,好好看看吧。”
翻開一看——
出生於新世紀的小康家庭,家庭和睦,長輩慈愛,一路健康平安長大,考取了理想的院校,獲得了滿意的工作,遇到了兩情相悅的姑娘,婚後幸福美滿,共育一兒一女...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