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剛泛起魚肚皮，宋沛年就將還在睡夢中的宋耀民給薅了起來，又從棉衣兜裡掏出一把錢遞給他。
睡得半夢半醒的宋耀民借著微弱的光亮看清宋沛年手中的錢，直接嚇得徹底清醒了。
微微抬眸掃了一眼宋沛年，老頭子不會還沒有睡醒吧，沒事兒在他門前夢遊撒錢。 ->.
畢竟他什麼時候從老頭子手上得到過一分錢啊，老頭子可不會主動給他一分錢。
宋耀民不可察地往後退了一步，又抬手在宋沛年麵前晃了晃，「爹？」
晃完就有些後悔，聽說吵醒夢遊的人會發瘋。
宋沛年被這大傻子行為給氣笑了，直接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罵道，「大早上的就給老子跳大神呢？」
宋耀民被拍得一激靈，他就說吧，不能吵醒夢遊的人，真的會發瘋。
宋沛年直接將錢拍在宋耀民的手上，「一會兒天亮了，你去找人將我們門前的那一片田給平了，然後再去以前公社倒閉的那家河沙廠買幾十袋碎石子平平鋪在那田上。」
宋耀民聞言越發清醒，「爹，你瘋了啊？」
說著還不免有些急，「那好好的田你給平了鋪碎石子幹嘛？開春不種麥子了？咱家明年一家子全都喝風？」
宋沛年見宋耀民急的就像個猴子似的一直在亂蹦，放下想打人的手，直言道，「你瘋了，老子都不會瘋！你就按老子說得辦，老子自有章法。」
說著又掃了一眼宋耀民，「餓不死你個兔崽子。」
宋耀民不可見地撇撇嘴，「這可是你說的啊。」
宋沛年聞言又高高抬手，宋耀民立刻捂著腦袋閃身躲回了屋裡，不時還傳來得意的『嘿嘿』聲。
宋耀民進屋後將手上的錢給放在了小桌上，湊到了樂芳的麵前，「媳婦兒，你知道爹平門前的那片地幹什麼不？」
夫妻倆，一個看著一臉聰明像實際卻沒多少智慧還是個刺頭兒，一個看著一臉老實但心裡自有錦繡。
宋耀民知道樂芳比他要聰明，遇到事兒也喜歡同她商量，聽她的想法。
樂芳聞言胸有成竹地點點頭，壓低嗓子小聲道，「昨日家裡不是來了許多過路的乘客嗎？我猜爹可能想將那塊地平了當停車場用，以後給過路的那些人賣飯。」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樂芳又道，「昨天下午那會兒我看爹一直在院子外麵那片空出來的宅基地打轉，我猜他可能要將那兒修一個棚子，正好在那兒架大鍋做飯。」
宋耀民被樂芳這麼一點撥也想通了，想到昨天下午宋沛年收的錢，心裡不禁泛起了嘀咕，嘴裡也沒遮攔給說了出來，「若真像昨天那生意，那咱家不就發了？坐在家裡就能錢給賺了。」
話落，想到自個兒在家的地位，頓感沮喪，「算了，賺再多錢有我這個老二什麼事？」
還不免嘴硬，「我也不稀罕他的錢。」
錢當然是稀罕的，但是更稀罕的是老頭子能一碗水端平。
樂芳看了一眼口是心非的宋耀民，微微思索，不禁搖了搖頭，「和你有沒有關係，那還真不一定。」
見宋耀民猛地沖她看過來，眼睛同小女兒見到棉花糖一模一樣，亮晶晶的，樂芳忍不住輕笑出聲，再次為宋耀民分析道，「昨天爹給老三錢的時候，也給了我錢，這要是擱以前，爹有一碗水端平的時候？」
「不但給了我錢，咱倆的閨女也一人給了兩毛錢，以前爹有這麼大方的時候嗎？」
說到這樂芳臉上的笑意越發放大，「當時你沒看到爹給錢的那個表情，是想了又想，最後才把那兩毛錢給出去了。」
宋耀民聞言便開始轉動他那不甚聰明的腦袋瓜，最後得出結論，「難道老頭子真的將腦子撞壞了？」
樂芳聽到這話直接白了一眼宋耀民，很是擔心兩閨女遺傳到了他那腦瓜子，再次將話掰碎了說給他聽，「我覺得爹這次頭上受傷多半看出了老大不靠譜。」
這個宋耀民倒是贊同，有時候真的就是旁觀者清，老大看著人模狗樣的，也會說些好聽的話，但是真讓他做事了，那跑得比誰都快。
哪像他，傻子一個，家裡的大小活兒隻知道埋著腦袋苦幹。
樂芳又道，「昨天我們出門不就聽到了張家的閒話嗎？說張家四個兒子就誰家給老孃養老的問題打架，個個都說老孃偏心，不願意給老孃養老，最後三個兒子將老孃扔給了她最偏心的老四，那老四也是個沒良心的，直接將老孃扔到了老大家門口，然後帶著媳婦兒和娃躲回了丈母孃家...」
「老大三兄弟也同樣狠心，大雪天將這麼大年紀的老孃給丟在門外不聞不問，最後還是外嫁的姑娘將老孃給接了回去。」
「就前天爹從外麵轉了一圈就回來發火，我猜爹那天多半也看了張家鬧架，然後想到了自己。」
被樂芳這麼一點撥，宋耀民瞬間想通了，「怪不得老頭子一天到晚罵他養了幾個白眼狼，原來問題出在這裡。」
宋耀民說著又不免有些幸災樂禍，「那老大以後可沒多少好日子過了。」
又道，「我說老頭子怎麼前天留在了大姐家裡吃飯過夜，看來也開始指望大姐以後給他養老伺候她。」
樂芳也補充道，「你沒看老頭子將陳大軍給揍的那慘樣子，床都下不了了，多半是為了給大姐出氣呢，以前老頭子哪管過這些事兒？」
宋耀民和樂芳昨天從孃家回來的時候，順道去了一遍宋愛菊的家裡，為了接宋沛年回家，哪想到宋沛年自個兒就回來了。
宋耀民伸了個懶腰，「沒想到老頭子摔了一跤，還將自己給摔成了個明白人。」
說到底，若是老頭子真想明白了，他們二房也會得到好處。
夫妻二人說著小話，外麵的天空也逐漸大亮，宋耀民也不敢耽擱宋沛年派發的任務，連連道，「不早了，我去找幾個人將田給平了，免得老頭子回來又開始罵我白眼狼。」
話落，宋耀民匆匆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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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沛年一路去了鎮上，訂購了一批修建棚子的材料還有鍋碗瓢盆等雜物，又去找了不少的工匠，有修灶的，有搭棚子的。
忙完了這些，宋沛年又匆匆回到了家裡。
也隻是簡簡單單地修造，不過兩天棚子就搭好了，灶也修好了，隻等灶乾透就可以使用了。
之後，宋沛年又給了宋耀民一筆錢，讓他去鎮上採購一批調料和肉回來，待到明天就可以掛上招牌等待過路乘客的到來了。
宋耀民震驚於宋沛年的大手筆，心下猶豫，但是對上宋沛年那不容拒絕的眼神，最後還是選擇裝啞巴。
他隻是一個無情幹活的工具人罷了。
宋耀民前腳剛走，楊秀秀後腳就找上來了，麵色為難，「爹，耀祖有三四天沒有回來了，我去他往常愛去的地方找過，但是也沒有看到他的人，要不要再去外麵找找啊。」
宋沛年冷哼了一聲，「這麼大個人難道不知道回家？那是他不想回！他既然不想回，那就死在外麵吧，老子兒子多，少他一個無所謂。」
「這麼大個男人了，一天到晚在外麵鬼混，半點兒正事都沒有幹過，沒錢了就在老子手上騙，那要是老子死了呢？他是不是也要餓死啊？」
「狗東西以前還騙老子說給老子養老，就他那個樣子，養活自個兒都難，老子還指望他？還不如指望養的雞多下幾個蛋。」
宋沛年說著就將視線轉移到了大寶的身上，正在偷偷喝糖水的大寶察覺到宋沛年的目光，如同一座小山的身子莫名一抖，還在隱隱泛疼的屁股也莫名更疼了。
前幾天那頓打終究留下了心理陰影，最後在不捱打和糖水之間選擇了不捱打，顫顫巍巍將手中搪瓷杯的糖水遞給宋沛年，「爺，喝、喝糖水嗎？」
宋沛年對待小胖子依舊沒啥好臉色，「你寒假作業寫完了沒？要不要我用掃把教你寫？一天到晚就抱著你那個糖水喝，喝的牙齒都爛完了，走兩步就踹氣了，你是怎麼喝得下去了？下次再讓老子看到你喝糖水，老子一掃把將你掃到天上去。」
大寶被罵得一愣一愣的，眼淚啪嗒啪嗒就往下流，他隻是老老實實喝了一口糖水，爺爺為什麼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宋沛年罵完人之後隻覺得渾身舒暢，果然當個沒多少素質的人就是爽！
宋沛年不去接大寶遞過來的糖水，大寶也不敢繼續喝了，抽泣著放下手中的搪瓷杯，將髒兮兮的書包從屋裡拿了出來，老老實實坐在炭火盆前開始還沒有動過筆的寒假作業。
有想過反抗的，但是大寶注意到牆角放著剛換的那把新掃把，還有樑上新掛了幾根打人專用的竹條，一下子就不敢了。
楊秀秀見大寶這個樣兒，犟種小孩突然變成了乖寶寶，突然領悟了那句『小樹不修不直溜，小孩不打哏赳赳』。
這孩子該揍還是得揍啊。
大寶注意到楊秀秀直白的目光，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不是在烤火嗎？咋還是冷颼颼的？
宋沛年緩步走到大寶的麵前，見他連最簡單的『人』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又開始發火，「老子送你去讀書，你在學校就是這樣學的？二年級了，兩筆畫的字你就給老子寫成這樣？老子逮一隻雞用雞爪子畫也比你個小兔崽子寫得好。」
說著手指在語文課本上，依次指過幾個字，「今天你個崽子不把這幾個字給練好，等老子回來了見你依舊寫成這個樣子，哼，那你就知道厲害了。」
撂下這句威脅，宋沛年這才背著手緩緩離開了院子。
出了院子，宋沛年又在棚子裡掃視了一圈，見宋耀光一言不發在那劈柴，看了他幾眼，沒有找出錯處，這才冷哼了一聲離開。
宋耀光見宋沛年走了，剛剛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又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巴掌差點就落在他的身上了。
還好他比較識時務，聽到老頭子在罵大寶，立刻撿起了斧頭就開始劈柴。
放過宋耀光之後，宋沛年再次慢慢悠悠來到了小陳村，先去了陳大軍幾個兄弟家裡，又纔去了宋美菊家裡。
今年冬天蘿蔔大豐收，自己吃不完也賣不完，地窖都裝不下了，宋美菊便帶著兩個孩子洗蘿蔔切蘿蔔條，準備醃成鹹菜，見宋沛年來了，立刻喜出望外，「爹，你來了啊。」
正擔心陳大軍那壞種傷好了又打人，沒想到爹真的被她給盼來了，真的太好了。
大妞也露出甜甜的笑，喊了一聲，「外公。」
耙子也有樣學樣，沖宋沛年奶呼呼喊了一聲，「外公。」
宋沛年淡淡『嗯』了一聲，隻是剛剛抿得筆直的嘴角不經意輕輕勾了勾。
又在院子掃視了一圈，這才問道，「陳大軍呢？」
一提到陳大軍，宋美菊麵上的笑意逐漸消失，「今天一早起來就不知道他人去哪裡了，可能又去賭錢喝酒了吧。」
希望他永遠不會回來，最好死在外麵。
宋沛年倒是有些意外，他都將那狗東西揍得那麼狠了，這才幾天又能下床出門瀟灑了，「那他身體倒是不錯。」
還挺扛揍的。
宋美菊給宋沛年倒了一杯熱茶又繼續忙活手上的事了，「爹，醃蘿蔔你喜歡吃帶甜味的嗎？喜歡的話我就加點兒白糖，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加了。」
宋沛年瞥了一眼那已經見底的糖罐子，搖了搖頭，「加什麼白糖？甜不甜，鹹不鹹的，我不喜歡吃。」
「那辣味呢？多加點兒，還是少加點兒？我今年種的這個辣椒有一點點辣，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
「一點點吧。」
父女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宋美菊剛剛將蘿蔔條給醃上，破爛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宋沛年抬眼看過去，一身酒氣的陳大軍帶著幾個二流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一看到他就露出格外暢快的笑。
死老頭子，終於落在我的手上了吧。
宋沛年心裡那個高興啊，正手癢想打人呢，誰曾想自個兒就送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