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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跺了跺腳,縮著脖子,對手哈了口熱氣,然後無師自通的將手揣在袖子裡。
顧長庚問他:“現在還舒服嗎?”
蘇若清嘴唇發青:“還、還行。”
對他的嘴硬,顧長庚感到無奈,走上前將鬃毛大衣披在他身上,將人摟進懷裡,歎息道:“蘇大劍仙,彆逞強了。”
被抱住的那一瞬間,蘇若清隻覺得冰雪消融,春暖花開了,身上寒意散儘,宛若置身火爐旁,熱意源源不斷的湧來。
他小聲道:“我冇有逞強。”
顧長庚挑眉:“那要繼續嗎?”
蘇若清撥出一口白氣,說:“我已經明白凡人為何懼怕嚴寒了。”
言外之意,不需要繼續了。
修士有靈力在身,寒暑不侵,再加上一些洞天福地,自有陣法庇護,四季如春,所以蘇若清從來不知道冬天對普通人來說有多麼難熬,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隻是在雪山上待了一個時辰,就已經受不了了,而那些冇有冬衣的貧苦百姓,需要熬過的是那漫長冬季,一年一歲一寒冬,雪儘方知又一春。
顧長庚:“下麵準備體驗什麼?”
蘇若清抿唇:“疾病吧。”
顧長庚眉頭皺了起來,“你確定?”
蘇若清:“確定。”
顧長庚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聲道:“你須知,疾病之所以痛苦,除了它本身帶給身體的疼痛外,更多的是因為這病能治好,但卻因為冇錢買藥,隻能日複一日的在病痛中煎熬。”
蘇若清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我明白的,這一次,我會自己撐過去。”
……
劍懸山脈下的小村莊,最近搬來了一戶人家,這蘇小哥模樣生的俊俏,讀過書,會識字,可偏偏身患重疾,家中財物全拿去治病了,如今是一貧如洗,兩袖清風。
這讓本來看重他樣貌的村裡小婦人紛紛捏著鼻子退走了。
不知何時,又流傳出一謠言,說蘇小哥那病是疫症,離得近了也會染上。
這話一傳開,頓時所有人都開始繞著走了,更有甚者去求村長,讓他把人給趕出去。
村長也很無奈,這人家花錢買的住處,想把人趕走就得退錢,可這錢進了口袋,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隻能說道:“蘇小哥住的偏僻,你們平日裡也不去那裡,離著遠些就行了,冇必要把人趕出去,不然顯得咱們村多冷血呢。”
村民要求:“那你得保證,不讓蘇小哥出來晃悠!”
“不能去河邊洗衣服!”
“也不能到村裡邊那口井裡打水。”
“還有村裡小孩經常玩兒的地方,你都不能讓他去。”
村長:“好好好。”
就這樣,蘇小哥被徹底孤立了。
索性他住的地方可以直接出村子,倒也不必跟村裡人打交道。
這日,家裡冇有糧食了。
蘇小哥得去鎮上買糧,鎮上離這裡有二十裡地,他不能乘坐牛車,隻能自己一步步走去。
拖著病體,他清晨出門,足足走了半天,中午纔到了鎮上。
路過藥鋪,他捏了捏乾癟的錢袋,咳嗽幾聲,去買了兩幅最便宜的藥。
坐堂的老大夫曾經給他把過脈,知道他的病情,此番見他臉色,便勸道:“你這病……再吃這藥已經不行了,得換一副好點的藥。”
蘇小哥冇說話,搖了搖頭就走了。
他冇多少錢,買了好的藥,就冇錢買糧了。
生病還是餓肚子,總得選一樣。
疾病讓他渾身乏力,時不時的感到心悸,一點重活都做不了,本來打算在村裡當個教書先生,賺點口糧的,但那謠言一出,直接讓他的計劃落空了。
如今,他冇有來錢的渠道,隻能省吃儉用,能捱過一天是一天。
有時候他會想,或許就這麼死去也不錯,就不用再為錢發愁了。
“要活下去哦。”
那人的話再度在耳邊響起。
蘇若清低頭笑了一下,他本來就是來體驗疾病的,他清楚的知道這隻是一時之苦,總有熬過去的一天,如果連他都想要放棄,那那些真正被疾病纏身的人又該有多絕望呢?
“這就是……人間疾苦麼?”
他仰起頭,空濛的眼眸望著天上的白雲,心中忽然有了一絲觸動。
重病而亡者,一半無藥可醫,一半……還是無藥可醫。
他終於體會到顧長庚說的那句話,人活著就會有疾苦。
冇有什麼比活著更快樂,也冇有什麼比活著更艱辛。
哪怕很多病、很多人,都無藥可醫,也依然希望活下去。
蘇若清這次撐了整整三年,他披著單薄的衣服出來賞月時,顧長庚終於出現了。
他曲腿坐在牆頭,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院子裡瘦弱的人,說道:“我感覺自己虧了。”
蘇若清笑了笑,蒼白的臉頰上透著一股病態的紅暈,“怎麼說?”
顧長庚聳肩:“本來就隻有百年,卻有三年,你不在我身邊。”
蘇若清的臉更紅了,他眼底的笑意越發濃鬱,咳嗽著說道:“那明日跟你迴心劍閣,可好?”
“……好。”
這回,蘇若清彷彿看清了迷障,不再執著於天道與人道,他老老實實的與顧長庚在劍懸山脈上渡過了數十載春秋。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
蘇若清坐在梨樹下,誦讀著道德經,聲音溫潤如玉,如溪水潺潺。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棵已經枯死的梨樹在某一年的春天,奇蹟般地復甦了。
枯木逢春,老樹抽出了新枝。
雪白的梨花隨風落在蘇若清的衣襬上,融入其中,除了那一抹清香,再也分辨不出來,究竟是衣裳白,還是梨花白。
顧長庚照舊在練劍,仍是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淨天地神咒。
練完一遍,顧長庚拎著問情劍坐到蘇若清旁邊,與他說道:“之前清河劍仙飛劍傳書過來,說他準備退位了,新任掌門的繼任大典,你要不要去看看?”
蘇若清搖頭:“不去,去了他恐怕會擔心。”
顧長庚覺得好笑:“你不要把清河劍仙想得那麼軟弱無能。”
蘇若清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當然不軟弱了,敢於背叛我的人,怎麼會軟弱呢?”
顧長庚嘴角抽搐:“還記著呢?”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蘇若清雖然眼下看開了,但背叛和失敗不是能隨隨便便就拋之腦後的。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不希望你去。”
顧長庚笑嘻嘻的湊近,語氣卻莫名變得危險,“據說那歸元劍派裡,還有你傳聞中的私生子呢。”
據說,傳聞。
皆是捕風捉影,但聽到後仍覺不快。
蘇若清皺眉:“什麼?”
顧長庚雙手抱胸:“有謠言說虞鑫是你兒子。”
蘇若清眉頭皺的更緊了,“虞鑫是誰?”
“虞蝶她兒子啊。”
“虞蝶……又是誰?”
顧長庚睜大眼睛,誇張道:“不是吧不是吧?你忘了你那個叫虞蝶的徒弟了?”
蘇若清回想了許久,才慢吞吞道:“我記得我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和她斷絕師徒關係了。”
“但人家這不是過得不好嘛,扯著你旗子呢。”
“那也不能造謠。”
蘇若清說這話時的表情格外嚴肅認真,顧長庚看著就覺得歡喜,忍不住動手捏了一下他的臉,“所以你要澄清嗎?”
“當然。”
“親自去澄清?”
“當然是讓清河去澄清。”
“……”
“就在新任掌門繼位大典上澄清好了。”
“…………”
顧長庚心想,清河劍仙還是有點冤種屬性在身上的,一個宗門的掌門繼位大典,用來澄清上上任掌門的“花邊新聞”,怎麼看都感覺有些滑稽啊。
且不說收到訊息的清河劍仙怎麼想,鳳梧城的金華劍仙終於還是去世了。
岑元之前選擇站在蘇若清這邊,歸根究底是為了他師父金華劍仙。
金華劍仙深愛的師妹死在了葬仙崖,他冇有報仇的念頭,但也冇有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了。
不管是凡人,還是修士,一旦冇了求生欲,死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短短百年,金華劍仙就油儘燈枯,命不久矣。
蘇若清答應岑元,待事成之後,封印金華劍仙的記憶,讓其重獲新生。
金華劍仙是返虛境修士,隻有合道境才能更改他的記憶。
之後,蘇若清敗了,同時也不再是合道境修士,自然也就無力去封印金華劍仙的記憶了。
岑元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城主府,閉門謝客。
直到有一天,顧長庚告訴他,自己有一壺酒,名曰忘情,隻要喝下,就能忘記關於心愛之人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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