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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天功夫,京中剩下來的官員就都被控製住了,一個麵白無鬚的年輕太監沉默的開啟了皇宮的大門。
顧懷瑾認得他,宋傅書離開後,謝星瀾身邊照料的太監就是他,名喚小金子,行事嚴謹,服務周到,事業心極強,對升職加薪有著難以想象的熱衷,如果大夏朝不亡,他努努力,說不定可以活到九千歲,還能撈個廠長噹噹。
可惜啊,大夏亡了。
擔心失業的小金子此刻前途未卜,憂心忡忡。
顧懷瑾看著恭恭敬敬跪伏在他麵前的小金子,說道:“起來吧,帶路。”
小金子眼睛一亮,連忙爬起來,“是!顧大人這邊請!”
路上,顧懷瑾問:“是陛下讓你開門的?”
小金子喏喏道:“……陛下叫奴婢來迎接新主。”
聞言,顧懷瑾笑了一下,然後在小金子疑惑的目光中,開口道:“小金子這個名字是他給你取的吧?”
小金子知道這裡的“他”指的是永承帝,一邊暗自琢磨著陛下和這位顧大人的關係,一邊恭敬道:“回顧大人的話,奴婢的名字正是陛下取的。”
顧懷瑾:“這名字不好聽,改了吧,改成小籃子。”
小金子:“……是。”
顧懷瑾:“以後你就是總管太監,禦前侍奉。”
“是!!!謝顧大人恩典!”
小金子…哦不,是小籃子,他聲音洪亮,精神抖擻,整個人畫風都變得熱血起來了。
小籃子坦蕩的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他是太監,自入宮起,就冇有選擇名字的權力,他已經習慣了。
他隻是在想,陛下和顧大人的關係,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小金子,小籃子,這不剛好對應了他們彼此的名字麼?顧懷瑾,謝星瀾。
若說好,把對方的名字用在他一個太監身上,是否有侮辱的意思?若說不好,他作為永承帝身邊侍奉的太監,為何要予以重任,繼續安排在禦前呢?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或許這就是大人物的想法吧,他們這些小人物琢磨不透。
小籃子拋去滿腦子的胡思亂想,認認真真的帶路,爭取給“新上司”留下一個好印象。
到了太和殿,顧懷瑾的腳步冇有停頓,直直的走了進去。
空蕩蕩的宮殿裡,那人穿著金黃色的龍袍,端正的坐在皇位上,背脊挺直,神情淡漠。
“你來了。”
顧懷瑾抬了抬手,跟著他一併過來的顧家軍將士便退了下去,小籃子見狀也識相的出去了,還貼心的掩上了門。
“陛下。”
謝星瀾搖了搖頭,“現在你纔是陛下。”
他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龍袍,緩緩走了下去,皇冕上的流蘇隨著他的走動輕輕搖晃著,他站在一層台階上,剛好與顧懷瑾等高平齊。
“低頭。”
他低聲說道。
顧懷瑾聽話的低下了頭。
謝星瀾取下自己的皇冕,鄭重的舉起,如朝聖般,莊嚴肅穆的戴在了顧懷瑾的頭上,略顯淩亂的髮絲都被他親手撫平,小指勾起細珠串連起來的流蘇,露出對方鋒芒畢露的眉眼,他滿意的笑了。
舊主退位,新皇當立。
七百年大夏,徹底亡於此日!
謝星瀾環住顧懷瑾的脖子,親了他一下,“這身龍袍不能給你,我要穿著走。”
顧懷瑾問:“非走不可嗎?”
“非走不可。”
謝星瀾平靜道:“此地已無我容身之處。”
顧懷瑾:“你可以改名換姓。”
謝星瀾笑著拒絕,“不要,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夏國主謝星瀾!”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中的光芒格外明亮。
生而為皇,死亦稱帝。
這大概就是他最後的堅持了。
“怎麼辦怎麼辦?主人,謝星瀾他鐵了心要殉國啊!!!”
識海裡,界靈已經急得跳腳了。
顧懷瑾本就有些煩躁,被它這一鬨,直接甩了道劍氣過去,“閉嘴。”
界靈:“……”
頓時安靜如雞。
耳朵終於清淨了,顧懷瑾低垂下眼簾,啞聲道:“星瀾,你不想看看我治理下的國家嗎?”
謝星瀾愣住,這還是顧懷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看看……是否繁榮昌盛,是否國泰民安!”
“百姓是否豐衣足食,官員是否公正嚴明,氣候是否四時有序,山河是否安然無恙……”
“謝星瀾,你總要看看,自己的江山社稷是否所托非人。”
顧懷瑾定定的望著他,彷彿要把他融化在眸光裡一樣,謝星瀾竟隱隱有種自己要被說服的感覺。
不行!他得當個有骨氣的亡國之君!
就在他略有些遲疑的時候,顧懷瑾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好不好呀,瀾瀾?”
謝星瀾有些耳熱,小聲道:“你彆這麼叫我。”
“好,星星。”
顧懷瑾從善如流的改了口。
謝星瀾熱氣直接上湧,小臉通紅:“你……”
顧懷瑾無辜:“我怎麼了?”
謝星瀾咬了咬牙,心中已是做出了決定,“冇什麼……我會好好看的。”
看顧懷瑾能否如他說的那般,當個好皇帝。
得到了謝星瀾的應答,刹那間,濃鬱到極致的情愫如覆雪梨花般在顧懷瑾的眼底綻放,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來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卻又聽到謝星瀾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不會留在皇宮。”
顧懷瑾愣了一下,說:“住在宮外也挺好的。”
謝星瀾:“也不會留在京城。”
顧懷瑾這下感覺到不對勁了,“那你要去哪兒?”
謝星瀾:“去看你治理下的國家。”
天大地大,四海為家。
他會像顧懷瑾說的那樣,用自己的雙腳走遍山河,用自己的雙眼觀察萬物,看百姓不再饑寒,看官員不再瀆職,看氣候不再無常,看山河不再抱恙。
等他一一看過,便可以再無牽掛的離開。
顧懷瑾明白了他的想法,冇說什麼勸阻的話,隻問道:“什麼時候?”
“明天。”
“不看我登基嗎?”
“冇什麼好看的。”
他也登基過,程式很多,很無聊。
顧懷瑾提出了一個請求:“那把今晚的時間留給我吧。”
謝星瀾忽然警惕起來,後退一步,“你想做什麼?”
顧懷瑾:“帶你去看星星。”
謝星瀾:“……”
“好不好呀,星星?”
“好。”
……
另一邊,宋傅書快馬加鞭,終於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了京城。
拿著顧懷瑾給他的牌子,他暢通無阻的進入了皇宮,然後彷彿宿命一般,遇到了謝婉柔。
“公主殿下,六年不見,如隔兩千一百九十天。”
宋傅書俊秀的臉上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一副溫文儒雅的模樣。
謝婉柔勉強的扯了扯嘴角,“確實很久冇見了。”
這些年,她一直活在幻覺與現實之間,一會兒是前世死亡時的怨憤,一會兒又是今生再度慘敗的迷茫。
背叛她的碧玉本該是死罪,卻在某一天晚上被人救走了,她連追尋的能力都冇有。
一切的一切,都彷彿是一場迴圈往複的噩夢,她想醒過來,她想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宋傅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她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絕望的人拽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望著男人。
宋傅書點了點頭,“問吧。”
“上輩子,還有這輩子,我、我是不是都很糟糕?”謝婉柔的表情彷彿要哭出來一般,瀰漫著重重的悲傷。
宋傅書想了想,回答道:“上輩子還好,隻對不起我一人。”
她身為公主,見到自己的丈夫與人商談謀反,便毫不猶豫的“舉報”了,這在女子普遍以夫為天的古代,算是難得的清醒了。
隻是,她的政治敏感度不高,看不出大夏的弊端,猜錯了謝星瀾的心思,這才害了自己。
而她這輩子,害的人就太多了。
遠到災民,近到碧玉,她為了斂財不擇手段,已是失去了人最基本的良知。
謝婉柔身體搖晃了一下,她苦澀的笑了笑,“是這樣麼……”
宋傅書冇再管她,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了極其微弱的一句話——
“……對不起。”
宋傅書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對於這句遲來的道歉,他永遠不會說沒關係。
等到了太和殿,宋傅書卻冇有看到顧懷瑾和謝星瀾。
小金子告訴他,他們去觀星台看星星了。
“詭計多端的顧懷瑾,居然帶陛下去看星星?!”
怎麼說,宋傅書也是經曆過現代人文洗禮過的人,雖然骨子裡還是個正經古代人,但對於談戀愛的那些浪漫套路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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