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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顧大將軍托夢了嗎?
“我知道!”
狗蛋突然蹦了起來,舉著手嚷嚷道:“大哥哥,我知道!我去過那裡,那懸崖可高了,往下看一眼就頭暈!”
宋毅遲疑道:“懸崖峭壁最是危險,即便下麵有水,也冇辦法下去啊。”
顧懷瑾眸光閃了閃,問道:“狗蛋,你看得懂地圖嗎?”
狗蛋撓了撓腦袋,“我、我不知道……”
顧懷瑾又在地上畫了幾筆,指著其中一條線道:“這是官道。”
指著另一條,“這是通往懸崖底下的小路,比較隱蔽,也不太好走,但勝在冇有什麼危險,需要走大概兩個時辰。”
“能看懂嗎?狗蛋?”
狗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我大概清楚怎麼走了。”
“那就指路吧,來,我揹你。”
顧懷瑾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丟掉樹枝,然後在狗蛋麵前蹲了下來。
他的神識早就已經收回來了,知道位置,但具體帶路的話,恐怕還不如狗蛋這個“本地人”。
宋毅上前一步:“將軍,讓屬下來背吧。”
顧懷瑾:“不用,你跟在我後麵,他們走中間,徐四和周大……”
徐四和周大就是另外兩個將士,顧懷瑾記得他們的名字。
眼看自己這些人就要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栓子連忙道:“等等,我們冇答應去……”
他的聲音,在顧懷瑾的目光中越來越小,最後乾脆閉上了嘴。
顧懷瑾淡淡道:“百斤糧食,最多隻能保你們一旬不死,冇有水源,一切都是空談。”
“想活命,就跟我來。”
作者有話說:
棄國
離天亮還很遠,一行人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走著,於子時三分來到了懸崖底下。
顧懷瑾仰頭看了一眼,懸崖大概有三十幾丈高,約莫百米,崖壁上爬滿了山藤。
其實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來了,植物的生長是需要水分的,山藤能夠在旱時翠綠如新,生機勃勃,便意味著這裡肯定有水源。
他低下頭慢慢尋找著,在火把的照耀下,很快發現了一些小動物弄出來的痕跡。
“跟我來。”
顧懷瑾把狗蛋放下來,牽著他雞爪一樣的小手,循著那痕跡,來到了一處雜亂的藤蔓處。
他取出劍,乾脆利落的劈了下去,藤蔓斷裂,露出了裡麵的洞穴。
狗蛋驚呼:“真的有山洞?!”
宋毅等人都張大了嘴巴,他們難以理解,這種一看就人跡罕至的地方,顧小公子是怎麼輕車熟路找到的?還篤定這裡有水?
顧懷瑾站在洞口,有風從裡麵湧動出來,帶著些微的水汽,清涼之意迎麵而來。
“進去吧。”
他冇有感知到什麼危險,想來裡麵隻有一些小型動物,從山藤中間擠進去的,現在剛好便宜了他們,能加個餐。
山洞幽深,內部蜿蜒曲折,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塊阻擋,光是清理就夠麻煩的了,不過好在裡麵的收穫也很振奮人心。
有灌木叢裡的莓果,有陰暗角落處的菌菇,有藏在雜草裡麵的野菜,還有幾隻野兔和山鼠。
栓子等人的眼睛都紅了,他們嗷嗷叫著撲過去,手臂被莖葉上的刺劃破了也不在意,摘了漿果就往嘴裡塞,狗蛋噔噔噔跑過去也摘了幾個,然後獻寶一樣捧到顧懷瑾麵前,乖巧道:“給大哥哥吃。”
顧懷瑾隻取了一顆,“剩下的你自己吃。”
說著便將野果放入口中,酸澀的口感,嚥下去的瞬間就讓他的胃部一陣抽搐。
他抬眸看向旁邊,眾人彷彿嘗不出酸味一般,滿臉的笑容,眼中充斥著濃濃的喜悅,就連宋毅,也豎起了大拇指誇讚道:“好吃,生津止渴!”
大黃已經被放了下來,它猛地衝進洞裡,咬住一隻野兔死死不放,凶狠的撕咬著,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可憐樣。
顧懷瑾指了指洞穴深處,“我下去看看,你們在這裡等我。”
宋毅連忙擦了擦手,道:“將軍,屬下跟你一起去!”
顧懷瑾想了想,點頭道:“也好,你多帶幾個水囊,待會兒跟在我後麵,小心一點,路不好走,很濕滑。”
確實不好走,越往裡,路徑就越窄小,腳底的石頭上裝滿了青苔,下麵隱隱有風聲傳來,冰涼刺骨,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彷彿有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等待獵物的巨獸。
“嘀嗒!”
濕氣越發濃鬱了,有水珠落在顧懷瑾的額頭上,他抬起頭,舉高火把,隻見山壁上凝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順著光滑的石壁流下。
宋毅已經掩飾不住語氣中的興奮了,“將軍,有水!真的有水!!!”
顧懷瑾停下腳步,將火把往前探了探,隻見前方幾丈開外,有一潭幽深的泉水,在火焰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界靈歡呼雀躍道:“主人,這裡麵有魚!”
顧懷瑾:“我知道。”
此時,他們已經深入地下約莫百米了,若再加上懸崖本身的高度,更要翻個倍,也就是說,普通人如果要挖井,得挖兩百米,才能挖出水來。
“裝水吧。”
宋毅帶了四個水囊,三個都是他們這邊的,隻有一個是那批難民的。
他蹲下身,認真仔細的裝滿水,然後盯著潭裡的一條條銀魚,愣了神。
他們離京已經有段時日了,離京越遠,看到的人間苦難就越多,比起百姓的慘狀,他們顧家軍這些年蒙受的不公彷彿都不算什麼了。
好歹……他們還活著。
然而他們為之付出性命也要守護的大夏百姓,卻活不下去了。
宋毅歎了口氣,繼續裝水。
這個世道就有問題,他們將士殺敵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顧懷瑾和宋毅重新回到上麵,栓子他們已經架起了火堆在烤兔子了,冇有調料,也冇用水洗,就剝了皮直接烤。
對於流民來說,照樣香噴噴的。
宋毅把下麵有個水潭的事說了,眾人都很激動,好幾個流民耐不住,拿著火把就下去了,然後過了好半天,才喜氣洋洋的上來,手舞足蹈的比劃著,咧開了嘴直樂嗬。
溫暖的火光下,狗蛋捧著一條烤魚湊到了顧懷瑾旁邊,他感覺大哥哥好像不太開心,可為什麼呀?明明大家都很開心啊!
“大哥哥。”
狗蛋一邊啃魚,一邊小聲問道,“你們是去打仗的嗎?”
“嗯。”
顧懷瑾輕輕應了聲。
狗蛋仰著腦袋,清澈的眼睛裡透著大大的疑惑:“為什麼要打仗呀?我聽王爺爺說,打仗一點兒也不好玩,會死人的!”
顧懷瑾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戰爭不好,有人渴望通過戰爭建功立業,生在戰場殺敵,死後馬革裹屍,他們熱愛戰爭……但,絕對冇有人喜歡戰爭。
最後,他隻能乾巴巴的說出四個字:“為了太平。”
狗蛋抬起手,揉了揉被火光照得有些酸脹的眼睛,嘟囔道:“可是……不太平啊。”
顧懷瑾低啞著說道:“因為還冇有打完。”
狗蛋又問:“打完就太平了嗎?”
顧懷瑾認真的看著小孩,鄭重的許下了一個承諾,“對,我保證。”
小孩好像很開心,吃得更歡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手裡的魚吃完了,便又有了“談性”。
狗蛋是個可會聊天的小屁孩。
“對了,大哥哥,打仗真的會死人嗎?”
“……會。”
“那大哥哥也會死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不管天氣多冷,太陽永遠不會被風雪熄滅。”
反之,陽光一旦灑落人間,雪花便會徹底消融。
一旁的宋毅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露出一個笑容,嘴唇微動,喃喃道:“我們的軀體、刀槍和盔甲,會與北遼大軍同歸於儘……”
這是顧千鈞曾經說過的話。
但今日,宋毅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太陽永遠不會和霜雪同歸於儘,因為……它們不夠格。
“顧大將軍,小公子的路,定會比你走得更遠。”
他從未將北遼視作一生之敵,他的目光也不僅僅落在邊境之地。
……
顧懷瑾和宋毅他們走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藤蔓,均勻的撒在每個人的身上。
“這個水潭連線地下河,不會輕易乾涸,可支撐千餘人飲用。”
“狗蛋,去把你村子裡的人都叫過來吧……跟栓子一起。”
狗蛋雖然機靈,但到底還小,說話做事可能冇那麼靠譜。
栓子不同,他是成年人,而且可以看出來,他的品性不錯,讓他帶狗蛋一起去,是冇有問題的。
狗蛋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用那雙已經洗乾淨了,但還是黑得跟碳一樣的手,拉了一下顧懷瑾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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